9月18日的人民币兑美元升值,大都认为是中方在峰会前向川普主动示好。
9月18日,人民币兑美元升破6.7关口,创三年多来新高。此事登上百度与微博热搜。不过,(1)9月16日美联储才宣布加息,本该对非美元货币形成利空,人民币为何逆势升值?(2)从“一篮子货币”的视角来看,为何人民币对全球其它主要货币并未出现同等幅度的强劲升值?(3)9月16日中国新一轮存款降息窗口正式开启,三年期、五年期挂牌利率均下调25个基点,难道“国内降息,本币贬值”的铁律失效?显然,这些背后有复杂的因素,本文略说三点。
“双锚”公式与IMF、美国的强烈批评
2015年“8.11汇改”后,中共央行逐步形成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的定价机制,并于2017年引入逆周期因子,形成三因子定价模型:昨日收盘价+一篮子货币汇率变化+逆周期因子。模型同时设置了两个锚:一个是美元(昨日收盘价),一个是全球其它主要货币(一篮子货币变化)。逆周期因子则是官方的强制介入,像一个“减震器”或“逆向刹车”。模型的本质是:在保持人民币对全球一篮子货币总体稳定的前提下,决定今天“人民币兑美元中间价”应定在什么位置。
过去,人民币单一盯住美元时,美元暴涨人民币就跟着被动暴涨,导致中国对欧洲、日本的出口竞争力瞬间遭重创。现在,官方特意设计这个模型,就是为了防止人民币被美元“带偏”,当美元大跌时允许人民币兑美元升破6.7,同时却能自动平抑人民币对其它货币的汇率波动。这体现了中共当局“既要又要”的心理:让人民币“对美升值、对一篮子稳定”,既维持了人民币资产的吸引力,又暗中保护了对非美国家的出口竞争力。
中共这套汇率机制,在国际政治和全球资本市场上被普遍称为“不对称汇率管理”或“不透明干预”,围绕这套汇率机制的暗中交锋和公开博弈极其激烈。
例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认为“机制不透明”,中共央行利用“逆周期因子”以及国有大行作为“白手套”在远期调期市场进行隐性干预,这导致人民币无法成为真正的、由纯市场供需决定的“自由浮动货币”。这种“金融抑制”虽然换来了中国金融的稳定,却导致全球资本无法公平评估中国资产。更深层的是,中共通过政府补贴造成的“产能过剩(Overcapacity)”扭曲了经常项目,扭曲了人民币一篮子货币指数(CFETS)的合理定价。
又如,川普政府认为中共的汇率是“抹平关税的武器”。川普及其核心智囊直言:“中共在用操纵货币贬值的方式,恶意抵消美国关税的惩罚效果。”华盛顿游说集团(如美国制造业联盟(AAM))对国会施压称:如果美国加征20%的关税,而人民币对美元贬值10%,那么关税带来的制造业回流效果就会瞬间被削弱一半。美方关注的是,如何用行政或关税手段,强行迫使人民币对美元升值,以此保护美国工人的利益。美国财政部虽然没有直接将中(共)国定性为“汇率操纵国”,但连续明确点名中(共)国在汇率管理上“相对缺乏透明度(Relative lack of transparency)”。
对国际长线资金(如养老基金、主权财富基金)而言,人民币汇率极难预测,形成了两难的“中国资产陷阱”。一方面,吸引了部分外资配置人民币资产;但另一方面,许多外资担心“能进去却很难在暴风雨时安全撤出”,因此在投资中国权益市场时表现得高度谨慎甚至选择撤资。
川普力推“弱美元”,中共的金融博弈
长期以来,历届美国总统都公开支持强势美元;但川普例外,他称强势美元会让美国处于不利地位,而疲软的美元则有利于美国工业,“美元贬值会让你赚到更多的钱”。鹰派幕僚直接将“本币贬值”作为重振美国制造业的终极武器。美元指数从2025年初的高位大跌(累计超过10%),并在2026年年初触及了四年来的最低谷;当时面对质疑,川普公开地、直言不讳地称跌下来的美元汇率“非常棒(Great)”。(虽然美元指数在2026年年中逐步企稳反弹,且于9月18日升至100.31,重新站上100关口,但国际金融机构普遍认为当前美联储加息引发的美元反弹只是“落日余晖”,由于中期选举和通胀的双重反噬,美元在第四季度极大概率将重回熊市轨道。)
而川普的一些财政与外交政策,也在金融市场上引发了声势浩大的“贬值交易(Debasement Trade)”。例如,川普实施更大规模的减税,导致美国财政赤字占GDP比重飙升至6%以上,国家债务总额加速推向历史性高位,直接削弱了美元资产的吸引力;川普对美联储的猛烈炮轰,激发各界对美联储“货币政策独立性被行政剥夺”的担忧;2025年4月的“解放日”关税及其在政策执行上频繁出现“落实、暂停、加码、放缓”的拉锯,直接把美元推向了长期熊市(Secular Bear Market)。
对此,中共官方暗中与美方进行着惊心动魄的金融反制与博弈。举例而言:(1)清仓式减持美债,在资产储备上“去美元化”。2025年川普重返白宫以来,中方几乎每个月都在清仓美债。9月16日,美国财政部公布权威数据:中国持有的美国国债规模在2026年7月已暴跌至6180亿美元,创下了18年来的历史新低。这一数字相比于2013年巅峰期的1.3万亿美元已经腰斩。另一方面,中方在全球市场上连续10多个月疯狂地买入黄金和实物硬资产。(2)面对川普政府要求人民币升值的压力,中方利用精致的“不对称汇率管理”,表面上人民币对美元大幅升值,但却卡死人民币对一篮子货币指数,这保证了当美元大盘走弱时,人民币对欧洲、东南亚、拉美等非美主战场的商品价格不仅没有变贵,反而维持了极强的价格杀伤力,从而在2025年和2026年前8个月硬生生拿下了创纪录的巨额外贸顺差。(2025全年,人民币兑美元即期汇率累计升值超过4.2%,对一篮子货币却累计贬值约3.8%;截至2026年9月中旬,今年人民币对美元即期汇率累计升值已超过4.1%,对一篮子货币的累计升值近3.6%。)
即使川习会不谈“新广场协议”,川普也另有大招
9月24日,习近平将访美。在此前夕,中方连续调升人民币兑美元官方中间价(9月18日上调59基点),主动让人民币对美元升值,这是迎合川普的“弱美元”偏好,向华盛顿证明自己没有为了促进出口而“恶意贬值”。当然,川普也有回应,如白宫将一份针对中国“产能过剩”加征7.5%新关税的报告秘密推迟至川习会结束后再公布。
不过,8月中国对美国的贸易顺差单月飙升至290多亿美元(同比增长近44%),2026年前8月对美累计贸易顺差高达1998.2亿美元,包括汇率在内的经贸问题将是川习会的主要议题之一;但是,国际金融界和西方政策圈所期望的“新广场协议”(要求人民币升值),大概率不会出现在会议日程中。
回顾历史,1985年美国、日本、联邦德国、法国和英国五国财长和央行行长在纽约广场饭店签署《广场协议》,联合干预外汇市场、促使美元对主要货币有序贬值。《广场协议》之所以成功,有两大前提,一个是那几个国家在政治上对美国高度依附,另一个是那几个国家已经实现资本完全自由流动。
对中美而言,这两个前提都不具备:中美在政治上是对抗的,中共也拒不开放资本账户。而且,中方普遍将日本1990年后的房地产泡沫破裂和经济停滞归咎于被美国“强迫日元急剧升值”(日本主流经济学家并不认同这个论调)。
然而,不谈“新广场协议”,川普也有一套组合拳来达到与当年广场协议类似的经济效果。例如,(1)关税。白宫将针对中国“产能过剩”的7.5%新关税报告推迟至川习会后发布,这种悬顶的极限施压正迫使中共做出阶段性的汇率妥协。(2)扩大采购,比如每年刚性采购至少170亿美元的美国农产品、批准大额波音飞机订单等等。
结语
9月18日的人民币兑美元升值,外界大都认为是中方在峰会前向川普主动示好。主流金融机构预计,人民币后续的升值路径将保持温和步调(年升值幅度在3%至5%左右)。不出意外的话,中共当局会配合川普的“弱美元”政策,允许人民币兑美元向6.60甚至6.40靠拢(高盛等机构的情景预测),以此作为维持中美贸易关系的润滑剂。
事实上,在当前的宏观经济和金融结构下,中共当局也不敢把“人民币贬值”当作对抗美国的武器。一怕贬值会引发“资本外流大失血”,二怕输入型通胀与国内企业“美元债”的连环爆雷,三怕动摇“人民币国际化”与“去美元化”大战略。于是,中共当局以退为进,引导人民币对美元“主动升值”。
但是,中方清仓式减持美债、买入黄金、锁死一篮子指数等等的每一步动作,都在谋求与美元体系彻底脱钩。这是一场披着“贸易战停火”外衣,在金融战线上的暗战。川普政府当然清楚。因此,9月24日登场的川习会,或有惊奇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