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杰:或不如学伊朗人
外国记者问街头庆祝哈米尼身亡的伊朗少女:现政权跨台,你怕不怕将来上来的比现在更差?她答:只要现在这帮人跨掉了就好。任何人上台,都不会比现在这批王八蛋差。
多年来许多中国人说:中国有十四亿人,只有共产党有本事维持稳定,喂养和统治了我们三代人的党垮了,必定大乱,难道由王丹吾尔开希或刘晓波之流上台会更好?
说到此处,四周之大妈退休群组嗤之以鼻,小脑条件反射,同一个答案:对呀,让那些人上台,一定大乱,坏一百倍呀,我呸。
香港我也多年听说过:你们只懂得示威抗议,香港不可以乱。现在的林郑月娥至少是港大政务官出身,她的政府跨掉了,难道黄之锋上台会懂得管治香港?
然而这位伊朗少女的逻辑思维积极而清晰:拆掉了地狱,未必见到天堂,但她还愿意赌一把。不错,伊朗是不可以乱,北韩也长期不曾乱过。可是她认为,现世就是地狱第十八层,她不相信还会有第十九层。不尝试,你怎会知道?
“现在的政权垮台了,上来的会更糟。”中国人提出之惯常问题似是而非,是一种虚无的假设,为懒惰和丧失意志寻求借口。有若一群在监狱里的囚犯,其中一个提议越狱,其他人反对,说:监狱里确实生活艰难,伙食差劣,但至少睡觉有天花板,有四面墙壁,夜有一宿,三餐饭准时。冒险越狱,即使成功,你怎知道外面的生活会更好?万一要露宿呢?露宿还会被人抢劫呢?三餐饭找不到,会活活饿死呢?
但越狱出去,外面的世界交通乱、治安乱、大学校园乱、经济也乱。但可以找工作,可以工作勤奋,可能因此遇到贵人。也可能、万一,你会在街上捡到一张别人遗失的彩票,一夜之间变成富豪呢?
懒惰的人,会用最负面的假设当做事实,为自己一事无成的怯懦和懒惰制造天公地道的理由。
但香港1997年曾经歌颂过:明天会更好。
而同一个问题,1948年,中国的大量知识分子觉得蒋介石的政府行政管理腐败,倒台在即,没有任何纪录,任何人曾经问过:蒋介石的民国政府,抗战胜利,当务之急是维持稳定,如有不满,要求改革,可以保持对话,国家不可以乱,难道从延安出来的毛泽东会比蒋介石管治更好?
国家不可以乱?当然。但作乱的正是毛泽东。不过那时众口一词,认定毛泽东上台,必比蒋介石更不乱、更好。
于是此后八十年发生什么事?哈哈,我没有兴趣探讨。
清末戊戌政变,谭嗣同被杀,他的好朋友唐才常继续抗争,被张之洞逮捕于汉口,审讯时唐才常辩供:“中国时事日坏,故效法日本覆幕举动,以保皇上复权,今既败露,有死而已。”
唐才常和谭嗣同,学日本的坂本龙马与西乡隆盛,去留肝胆两昆仑,有热血武士般的友谊。这是中国大地早绝了种的真精英。
推翻了满清,迎来了军阀割据、须要连年北伐的民国,果然比以前乱。至少溥仪和慈禧太后统治的,是一个统一的大清国。
洋务运动学西方,戊戌维新启蒙于日本,五四运动后又学苏联,到底“明天会更好”还是更差,一个中国人至今无法解答的假设性难题。基本思维似乎连德黑兰一个街头女子也不如。
而大变局的机遇来了,这个伊朗女子的态度很明确,命运在我手里,将来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活在当下,我不要做奴隶。她才是一位哲学家——而且她对记者说:感谢川普,也感谢上帝。
美国以色列要联同解放伊朗,看热闹归看热闹,想一想,重建常识逻辑,驱除历史和人生的虚无主义,脚踏实地,寻求定位,或不如学伊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