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杰：昔日的香港，文武双辉

梁小龙身为功夫名家，半世纪被低估（underrated），李小龙的盛名在上、当然压了一头。既生李、何生梁，梁小龙首先坏在取此艺名，英文名也叫Bruce，令人觉得学步于李，一度连表情也模仿。其实不是，此为出江湖起步线之失策。

“双龙”皆香港的功夫产品。粤语的“功夫”（KungFu）与大陆垄称的“武术”（Wushu）不同。“功夫”以岭南为背景，又以咏春洪拳为主脉，1950年之后，复以香港为基地，京剧的武艺南栖于此，又与日韩的空手道、迨拳道、西洋拳汇聚，致使东西南北，“功夫”遂精汇一炉。

而大陆则内家武当、外家少林，逮属北方，峨嵋青城的各有山头，门派的观念重，虽然后来出了一个李连杰，“武术”难免互为圈禁。香港上承省粤，下开海洋，“功夫”就是各家聚大成而又出圈的大气象。李小龙和梁小龙都是功夫世界里两大高手。

“双龙”都谙取诸“武”百家之长，李小龙却多了一层哲学，能量爆迸，精炼而创截拳道。李小龙电光雷殛，出手永远比观众的眼睛快。梁小龙则风雨连场，让人看出种种——-

“船上看山如走马，倏忽过去数百群。前山槎牙忽变态，后岭杂沓如惊奔。”这是苏东坡；“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彼为杜甫。

但“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却没有过程，是为“诗仙”李白。苏东坡和杜甫，都属于人间的现实主义，李白和李小龙却不是。

香港英治时代龙虎舞狮那一群，不下于全唐诗，大有争议比较的天地。既生梁，何生李？有李小龙迷就会质问：有如梁羽生和金庸，两人怎可以并论。又有人会问：与其过誉来自北平的于占元，为何不承认黄飞鸿成就更高，人家还有徒弟刘湛，第三代传刘家良，对功夫片的贡献岂非更大？

但洋人除了李小龙，近年看中国拳脚，却一面倒的是北派：如袁和平和成龙，似乎西方人喜欢吃北京填鸭和饺子，多于盐焗鸡、白切鸡与云吞面。这又是另一片文化比较的洞天。

只是在香港的功夫名家里似乎还找不到一个相应的李商隐。始终拳脚再如神明，始终是形而下的，而诗是超然的。所谓文武双全，“文”排在前面，所以水浒传里的吴用第三把交椅，道理与三合会里的白纸扇居“双花红棍”之上相同。

在昔日的香港，文武双辉，因为那时没有什么党委书记，对办报纸、连载小说和拍功夫片令人厌恶的指指点点，那时百花齐放，因为有自由。于是双龙不论李梁，小说不论金梁，那个多姿多彩的真香港，那许多真汉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