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辱负重逢君之恶，周恩来的多面人生

最近，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出版了长篇传记《周恩来》，作者是历史学家陈兼。陈兼曾任多间美英著名大学历史学教授，现任教上海纽约大学。

《周恩来》全书1200页，作者以多国解密档案为基础，全面审视周恩来一生，揭示其人性的矛盾，阐述历史的“周恩来悖论”。因为作者掌握最新的档案资料，本身又是学养深厚的学者，因此这部书应该是迄今为止最有分量的周恩来传记。

我没有看过全书，但在网上拜读了作者的长序，对作者写作此书的动念，其间经历的种种心路历程，以及书中重要的论述，有一点初步的了解。

正如作者所说，周恩来是中共领导人中最复杂最令人费解的人物。毛泽东的残暴与无耻都毫不掩饰，刘少奇有野心有班底，林彪桀傲不逊，唯有周恩来，既逢君之恶，又忍辱负重，在不同的历史关头都有不一般的表现，不同的表现又反应其不同的人格侧面，他是一个内在相当神秘、人格又相当复杂的中共领袖。

多年来我阅读一些中共历史资料，知道一些周恩来在不同历史事件中扮演的角色，这些事很多人都知道，不过把它们归纳到一起，或许对周恩来的人格特质会有粗浅了解。

1931年中共内部发生顾顺章叛徒事件，顾顺章是中共特科负责人，被捕后出卖很多中共领导人，周恩来领导属下，一口气杀掉顾顺章一家9口（有说13口）。周恩来如此冷血，与他表面彬彬有礼、谈笑风生的风度大相径庭。

周恩来曾是毛泽东上司，1935年，红军“长征”在贵州遵义召开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周恩来承认自己军事指挥上的错误，主动让贤，推举毛泽东进入最高领导核心。此后周恩来便淡出最高位置，确认辅佐毛泽东的角色。由于周的伏低，党内再没有人有能力挑战毛泽东。

周恩来退居二线，是承认自己在文韬武略上不如毛泽东，他站在党的利益立场上，放弃个人的政治地位，这显示他以“大局为重”的担当。没有周的让贤，毛泽东的地位不会那么早就确定，中共夺取政权会有更多阻滞。

毛到延安后与江青搞在一起，当谈婚论嫁时受到党内质疑，当时中央特地为此事召开会议，规定江青婚后不得过问中共中央决策。中央开会周恩来必是主要参与者，关于江青的处理周必然有份决定，但这个决定在文革被周亲手破坏，此一时彼一时，周善于见机行事。

国共内战时，中共重大决策都来自毛泽东，周恩来是他的政治军事部署的主要执行者。军事上毛直接指挥各野战军，而党内组织、敌后斗争、与蒋介石政府打交道、统战中间派、领导国民党军政机关内的中共特务等等，都是周在打理。周为毛分劳，令毛可以专心思考大战略，作出有利决策。

中共建政后，毛泽东先后整倒了高岗、彭德怀、刘少奇几个集团，周恩来都站在毛泽东一边，没有周恩来的支持，毛泽东不可能做得那么顺手，当然，周恩来也不敢站在毛的对立面，否则他也自身难保。

毛泽东搞三面红旗，放亩产卫星时，周恩来曾以“反冒进”的说法表示保留，也因此受到批判。但他的反冒进，主要是从正面去平衡毛的躁进，而刘少奇的“人吃人是要上史书的”说法，却是击中毛留芳千古的死穴，所以刘少奇不得善终，而周在承认错误后又过关。

文革打倒刘少奇，周必然是最初的支持者，否则毛未必能如此得心应手。文革之初毛推出江青，周恩来为抬举江青不遗余力。周在群众大会上领头高呼“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是六亿中国人第一次认识江青存在的事实。以周在党内地位之高，如此屈尊就教，本来是极不正常的，但周忍辱负重至此。

毛搞文革，没有周的辅佐是搞不起来的。毛运筹于帷幄之内，搅动全国政局，只作决策、指明方向，其余一切都交给周。文革毛靠林彪掌管军队，而周则经济、社会、民生、外交一把抓，包括为中央文革小组背书，没有周的协助，毛的指示得不到落实，文革无法发展成全国规模的群众运动。

文革初期，毛与林彪作交易，要打倒贺龙。但贺龙随身携枪，强行制服会出事，最后是周出面，带人到贺宅，许以暂时隔离，半年后亲自接他回家，结果贺龙被逼死在狱中，周没有出手相救。而文革后中共为贺龙平反，举行追悼仪式，周去出席，当众嚎啕大哭。

林彪事件最终爆发，周扮演了危机处理的核心角色。周恩来得林豆豆密报后，特意打电话给叶群，警告不要飞行，要起飞需得他本人与黄永胜、吴法宪、李作鹏四人同意，变相施加压力，加重林家的疑虑，随即仓促叛逃。其后周执行毛泽东“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指示，坐镇大会堂全权处理事件。

毛与林在设国家主席问题上严重分歧，关系破裂，林彪在天安门城楼上与毛隔座冷眼相对，两人已势不两立。周恩来对此了然于胸，仍旧坚决站在毛泽东一边，维持大局稳定。

文革后期，毛搞了一场“批林批孔批周公”运动，指周在与基辛格谈判时泄露国家机密，其实是毛担心他死在周前面，而周可能坐大反噬毛，因此先下手搞臭周。周为此写检查，据说也写到掷笔痛哭。

周重病后与夫人邓颖超说：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你说。在他临进手术室时，仍大叫：“我是忠于党、忠于人民的，我不是投降派！”身为中共第二号人物，活得如此憋屈，这也是他人格复杂之处。

纵观周恩来一生，他委屈求全，力保中共的整体利益，为中共打江山坐江山，他拥戴毛泽东，为毛鞍前马后奔走。最典型的是，文革中毛要接见外宾，毛要坐的沙发，周要先坐过，认为稳妥才放心。如此尽心尽责护主，泯灭自我，对外又温文儒雅，谈笑风生，一派人中龙凤之风范，此人人格之多面，也算极之罕见。

究竟周恩来是以共产革命为重，放弃自我鞠躬尽瘁，还是担心毛的手段毒辣自己不得善终，那就只有周恩来自己才知道了。不管如何，现代中国有中共这个怪胎，周恩来居功不小。

建议所有对中国现当代历史有兴趣的朋友，都可以好好读一下这本书。中共党文化，是毛泽东的残暴无耻胆大包天，与周恩来的委屈逢迎泯灭自我合成的，中共各级党干身上，都可以找到这两个祖师爷的影子。二者都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糟粕，不彻底清除，中国便没有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