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清风:当叹气也成了违禁词——中国正在审查人民的情绪
2025年9月22日,中国网信办宣布启动一场为期两个月的全国运动,目标是遏制社交媒体、直播和短视频平台上的悲观情绪。
在声明中,网信办表示此次整治还涵盖"煽动群体极端对立"、"散播恐慌焦虑"、"助长网络暴力和敌意"的内容。同时,"努力无用"等"失败主义"言论也被列为打击对象。
该机构还呼吁公众"积极举报此类案例",以"抵制恶意煽动负面情绪"。官方媒体纷纷为此运动背书,央视将其定性为"及时的"回应,《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号召各方迅速行动。
六个月后,审查的边界继续扩大。2026年2月,网信办在过年网络环境专项行动中,将被认定为散播"恐婚"或"生育焦虑"情绪的内容列为整治对象。
一个政权,开始审查人民的叹息声。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在叹什么气?
要理解这场运动的荒诞之处,首先需要理解它试图压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2026年3月,中国16至24岁青年(不含学生)的城镇失业率升至16.9%,结束了此前连续六个月的下降趋势。此前这一数据曾在2023年6月达到创纪录的21.3%。而这还是在2023年底修改统计方法、将在校学生排除在外之后的数字。据北京大学经济学教授张丹丹估计,如果把约1600万既不在校也未进入劳动力市场、依靠父母"躺平"在家的年轻人计入,2023年3月中国青年失业率可能高达46.5%。
中国建成了世界上最大的高等教育体系。高校毛入学率在约二十年间从17%飙升至超过60%,2026年预计将有1270万大学毕业生走向就业市场。但经济无法消化大学教育产出的规模。在房地产危机持续蔓延、消费疲软、企业裁员与缩招叠加的背景下,"毕业即失业"已经不是一句调侃,而是相当一部分年轻人正在面对的现实。
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年轻人发明了一套完整的"绝望词汇表"。
2021年:躺平(Tang Ping)。数以千计的年轻人拒绝"996"工作制(早九晚九、一周六天),转而拥抱极简主义和休息。网信办下令各平台"严格限制"有关躺平的帖子。南方日报发表评论称"躺平可耻",新华社转发并加以背书,另发评论警告"未富先躺"须警惕。
2022年:摆烂(Bai Lan,"让它烂掉")。"摆烂"意为主动接受一个正在恶化的局面,而不是试图扭转它。如果说躺平是消极拒绝,摆烂则传达了一种新层次的犬儒主义——"躺平"是少努力、佛系态度,而"摆烂"是完全不在乎,因为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2025年:老鼠人(Lao Shu Ren,"鼠人")。这个概念描述了一种像老鼠一样的生活方式——昼伏夜出、低调隐蔽、在社会边缘苟活。这个原本是自嘲和自我调侃的概念在社交媒体上爆红,据新榜数据,相关话题全网播放量近20亿次,仅抖音单平台就接近10亿次。如果说"躺平"是消极的拒绝,"鼠人"则是一种全面的退出——西交利物浦大学学者将其定义为年轻人决定"彻底退出社会竞争"。
这些词汇的演变路径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社会史:从"我不想卷了"(躺平),到"管它呢"(摆烂),到"我连存在都只想像一只老鼠"(鼠人)。海外分析人士认为,这些运动与中国创纪录的青年失业率和年轻人日益增长的不满情绪直接相关。
而中国政府对这一切的回应是什么?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审查抱怨。
删帖能删掉绝望吗?
中国媒体项目研究主任班志远(David Bandurski)指出:"根本原因是许多中国人经济和社会前景的恶化,这导致了对任何国家来说都属于自然社会反应的东西——焦虑和忧虑的表达。""领导层担心的是,这种情绪可能会传染。"
新加坡国立大学公共政策学者Simon Luo在接受BBC采访时警告,该计划可能适得其反,因为中国大陆流传的负面情绪源于真实的社会经济问题,意识形态管控无法解决经济停滞或激烈的就业市场竞争。他担忧此次打压可能产生相反的效果,反而加深年轻人的悲观情绪。
多位拥有数千万粉丝的博主在这场运动中遭到账号封禁或暂停。在地方层面,郑州市官方称对两个"以不利角度描绘城市形象"的社交媒体账号进行了调查。西安市网信办则称处罚了五个"传播房价和房地产政策虚假信息"的账号。
分析人士指出,"躺平"潮流也属于此次网信办通知所列的"消极悲观情绪"打击范围。随着"躺平主义者"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各大社交媒体平台开始推广"逆境翻盘"类叙事,鼓励年轻人在低薪工作中保持乐观。
与此同时,公开研究显示,中国主要社交媒体和内容平台已大规模部署AI驱动的内容审核系统。这些系统运用自然语言处理、机器学习、情感分析和图像识别技术,对海量文本、图片和视频进行实时扫描。平台不一定需要等待举报,系统本身就可以主动标记、降权、删除或交由人工复核。
也就是说,在这种治理逻辑下,一个年轻人在社交平台上发一句"好累,不想上班了",即使只是普通的个人情绪表达,也存在被算法纳入"消极悲观情绪"范畴而遭到降权、限流甚至删除的可能。而如果使用了2025年7月上线的统一网络身份证系统,他的线上行为可以被追溯到真实身份。
被删除的不只是帖子,而是一代人的真实声音
中国年轻人面对着创纪录的失业率、高不可攀的房价、越来越窄的上升通道。他们用"躺平"表达拒绝——被审查。用"摆烂"表达放弃——被审查。用"鼠人"表达退出——被审查。甚至连"恐婚"和"生育焦虑"都成了审查对象。网信办2025年9月的运动据报将"读书无用"和"努力无用"等来自躺平和鼠人社区的信息列为重点打击对象。
北京担心的不仅仅是这种悲观情绪会阻止公民成为"有生产力的社会成员",更担心它可能转化为对执政党的批评。
这里有一个深刻的悖论:中国政府试图通过审查来制造乐观,但审查本身恰恰证明了悲观的合理性。当一个政权需要动用国家机器来消灭"叹气"这种人类最基本的情绪表达时,它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真实的情况糟糕到连抱怨都不被允许。
这些被消音的年轻人,恰恰是最需要听到真相的人。他们中的许多人正在经历着深刻的迷茫和痛苦,但他们被告知这些感受是"不正确"的,他们的声音被系统性地从国内互联网上清除。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非常直接。
第一,这些被压制的情绪本身就是最有力的传播内容。一条60秒的短视频,开头问"一个政府连你发牢骚都不让了,它到底在害怕什么?"——就能瞬间抓住注意力。"躺平"、"摆烂"、"鼠人"这些概念背后的故事,天然具有短视频传播所需要的所有要素:情感共鸣、荒诞感、悬念、冲突。这不需要你去编造任何东西,真实本身就足够有冲击力。
第二,被审查的年轻人正是最应该触达的受众。他们中有相当一部分人会翻墙。中国翻墙用户的确切规模没有可靠的公开数据,不同机构的估算差异很大,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小群体。这些对体制感到失望、对现状感到绝望的年轻人,翻墙出来之后,他们在YouTube、TikTok海外版上看到的是什么?如果是有质量的真相内容——关于这个体制如何系统性地迫害善良的人、如何系统性地掩盖真相、如何连人民的叹息都要审查——这些内容对他们的触动将是巨大的。
第三,时间窗口正在收窄。中国政府的管控力度只会越来越强。统一网络身份证已经上线,网络犯罪防治法草案正在推进中,AI审查系统越来越精密。国内的表达空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今天还能在微博上用暗语表达的东西,明天可能连暗语都行不通。当国内的每一条信息通道都在被封堵,海外平台上的每一条真相内容都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珍贵。
但反过来说,这也意味着:如果我们不在海外平台上提供这些内容,那些冒着越来越大风险翻墙出来的年轻人,看到的仍然是娱乐、噪音和中共叙事的延伸。他们的绝望不会因为翻过了墙就自动找到出口。
最有力的传播,往往从最真实的故事开始
中国年轻人从"躺平"到"摆烂"到"鼠人"的演变,不仅仅是一个社会学现象。它是一整代人在用身体和行为投票,表达他们对这个系统的判决。而这个判决正在被系统性地从互联网上删除。
让这些声音重新被听见,让这些被审查的真实故事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那些年轻人翻墙后能看到的地方——这件事,只有身处海外、不受审查系统管辖的人才能做到。
事实上,如何系统地把这类真实社会议题转化成有传播力的短视频内容,门槛远比想象中低——一部智能手机加一个免费剪辑工具即可起步。当这些真实的声音在国内被系统性地消音,它们在墙外被重新讲述就变得格外重要。
当一个政权开始审查人民的情绪,它实际上是在做一件最愚蠢的事情:它以为删除了表达就删除了感受。但被压抑的真实不会消失,它只是在等待另一个出口。
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