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夜行

1969年9月,平地一声雷,副统帅林彪发布了战备“一号通令”,震动了全国上上下下方方面面。
北京的大单位必须向边远地区疏散,高等院校难逃此劫。林学院疏散到云南大理,石油学院疏散到大庆,矿冶学院疏散到江苏,地质学院疏散到湖北,铁道学院疏散到四川,农学院疏散到……八大学院中只有钢铁学院幸运,设备仪器都已经装箱准备启运,不知何方神圣说了什么话,居然没有走,奇迹般留了下来。
看到多年经营建设起来的高等院校遭此劫难,一位老干部感慨地说道:“毁掉一所高校容易,建设一所高校就不容易了。”招来的是一顿严厉批判。
清华大学是“四人帮”爪牙盘踞的据点,当然也要疏散。第一步就是把无线电系疏散到四川绵阳,把水利系疏散到河南三门峡。
工宣队一声令下,我们立即准备开拔到三门峡。作为学生,行李极为简单,只有一个铺盖卷,打起被包就可以出发。清华武斗期间早已把其他物品丢失了,提前做到了轻装。
火车载着我们离京而去,年轻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庆幸机会难得,可以公费乘车外出,火车上一路欢声笑语。
到达三门峡后,在当地部门安排下,我们驻扎到大坝南面的山头上,附近的地名叫作“角古洞”。大坝左岸下游近百米处是排水洞出口,喷涌而出的黄水终日咆哮,飞起几层楼高再落入黄河,周围形成一团黄雾。黄雾随风飘荡,把两岸的树木、杂草、建筑物都染成了土黄色。
我们的住处是1950年代建设大坝时搭建的临时工棚,墙壁是树枝或芦苇编织的箔片糊了一层泥,屋顶是油毛毡上压了一层泥。经过十来年的风雨侵袭,闲置的工棚早已破烂不堪,多处漏雨,墙上有许多耗子挖的洞。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毫不客气地侵占了耗子们的家园。
离开了大城市,自然条件艰苦,有的同学觉得不习惯。对于我这个山沟里长大的学生,感觉这里的条件还不错,有住处有饭吃就能生存。天气很快就要冷了,为了越冬,自己在工棚里砌了火墙,小时候为了谋生学习的泥瓦工手艺派上了用场。
每天都要到山下工地跟班劳动。我被分配到开挖队,用风钻在钢筋混凝土上打孔,以便炮班装药放炮。在大坝截流蓄水后,靠北岸的大坝底部的三个导流底孔就用钢筋混凝土堵死了。蓄水数年后,发现大坝上游泥沙淤积严重,使得黄河河床抬高了许多,导致渭水倒灌,威胁八百里秦川。这次开挖的目的,就是要打开导流底孔,放水冲沙。我所在的班负责最靠南的1号底孔,三个班各挖一个底孔,展开劳动竞赛看哪个班进度快。
底孔高十几米,宽四五米。每天早上一上班,首先用杉篙搭建脚手架,在高空搭上木板做成几层工作台,之后爬到木板上打风钻。辛苦一天在钢筋混凝土上钻出若干直径几公分的孔洞,下班前还要拆除脚手架,以防放炮时把脚手架材料炸坏。炮班装药放炮后,清理班把炸下来的渣土运走。第二天我们再搭建新的脚手架,在新的掌子面上重复前一天的动作。
风钻重量63斤,还要用力推压才能钻进,是个重体力活。风源一开,风钻震动身体像筛糠一样,感觉骨头都要散架,初次打风钻的人常常被震得遗尿。为了压抑钻孔粉尘防止硅肺病,一边钻进一边向钻孔注水,一天干下来往往浑身泥水。
凭着一身好力气,感觉还能适应这样的重体力劳动,只是饭量大增,经常感到饥饿。每天干完活后,就把被汗水泥水浸透的袜子放到火墙上烤干,住处弥漫着臭袜子的难闻气息。
打风钻最怕打到哑炮上,过去出现过这种情况,风钻工被炸得坐了飞机,尸骨不全。
带我的师傅叫章威霞,一条壮汉叫了一个女人名字,帽子总是斜戴着,一个帽翅朝前,一个帽翅朝后,看起来很滑稽。他很能干,对打风钻开挖很内行,搭脚手架、钻孔、处理钢筋卡钻、机器保养都是一把好手,而且爱动脑筋,听声音就能知道风钻是否好用,有什么故障,几个月中向他学到不少经验。只是不知为何他自称是反革命分子。他虽然不是班长,却是全班的技术骨干和实际指挥。半年后听说,他在继续开挖1号底孔时被炸伤了。
天气越来越冷,到了12月,河谷里寒风肆虐。有时上夜班,冻得受不了就找点柴点火烤一烤,感受到“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凉”。原有的一条旧棉裤在武斗期间丢失了,仅有的两层单裤很难抵御严寒,两个膝关节被冻得持续酸痛。很想买一条绒裤御寒,最便宜的也要七八元,每月只有十几元的助学金,花掉七八元难免要饿肚子,买毛裤、棉裤更是不敢奢望,只好咬牙忍受寒冷。
一位好心的老师告诉我:长期膝关节酸痛,这就是关节炎,很难治好。你现在可以忍受寒冷,将来还要一辈子忍受关节炎的折磨,那就不好受了。想到因为贫穷就要毁掉自己的健康,毁掉自己的将来,禁不住有些凄凄然。老师建议我先买一双运动员使用的护膝,保护膝关节,只要两元多就够了,对吃饭问题影响不大。但是,坝头的小商店里没有护膝。
一天,一位工人师傅告诉我,距离坝头五十多里的三门峡市商店有护膝卖。等到一下班,来不及吃饭,毫不犹豫地登上了开往三门峡市的火车。这种工地火车平时用来运送大坝建筑物资,上下班时免费运送家住三门峡市的工人。
半个多小时后,火车到达三门峡市,商店还没有关门。买到护膝后立即将其套在两个膝关节上,感觉暖和多了。
天已经黑了,回坝头的火车要等到第二天早上才开,这一夜怎么过?看了一眼破旧不堪的候车室,很多窗户玻璃都打碎了,室内和室外一样冷,心想天寒地冻在这里熬一夜也是活受罪,不如迈开双腿走回去!只要沿着两条铁轨走,就不会走错路。
那一夜没有月亮,只有微弱的星光。凭着小时候走夜路练出的本事,还能勉强辨认脚下的路。路边先是低矮的山坡,不久就进入深山,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沿着火车道在山中绕来绕去。明知走了一些冤枉路,也不敢离开火车道,走错路就有可能在山里打转转。寒冷的冬夜,周围寂静得像死了一样,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只是偶尔听到一两声夜猫子凄厉的叫声。忽然意识到,孤身一人在大山里转悠,遇到坏人怎么办?遇到狼怎么办?叫天天不应啊。很想找一根棍子防身,以免束手待毙。黑暗中搜寻一阵还是找不到,只找到一根不粗的树枝,对付狼或对付人都是轻飘飘,权作壮胆的工具吧。
没有惊慌,没有眼泪,只感到有些无奈与无助,只想着赶快向前走。走着走着,一座高山横在前面,火车道钻进了隧洞,看起来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进洞有些可怕,不进洞就必须翻越山岭。借着星光抬头望去,山很高,翻山要多费很多力气和时间,而且黑夜爬山也很危险。
大着胆子进了洞,周围漆黑一团,只能摸着墙壁慢慢向前走,脚下磕磕绊绊,体会到了瞎子的难处。隧洞很长,忽然想到来了火车怎么办?夜间正是火车运送沙石料的时间,遭遇火车的可能性很大。听说飞快的火车对靠近的物体有吸引力,狭窄的洞中遇上飞驰的火车只能葬身轮下,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正在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摸索前行,感觉摸到的墙壁凹进去一块,摸索估计深度约有几十公分,宽度约有半米多,高度有一米多,遇到火车时这里完全可以藏身。继续摸索前行,发现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这样的凹坎。夜里很静,火车声传得很远,估计听到火车声再摸到凹坎完全来得及,一颗心放了下来。第二天工人师傅告诉我,这些凹坎是专门为巡道工准备的避难所。
好不容易走出了隧洞,又看到了星光,心情为之一振。沿着铁轨走啊走,又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发现前面的两条铁轨断头了,走到断头处看到前面是向下的陡坡,借着星光向下看,模模糊糊看不清。摸到一块石头扔下去,很长时间才听到落地声,知道了这是很深的悬崖峭壁。心中好生奇怪:明明是连接坝头与三门峡市的铁路,怎么成了断头路呢?
铁路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改线,这一定是个岔道。于是向回返,走了一段路发现了铁路的三岔口,因为天太黑,第一次路过这里时居然没有看到还有岔道。
又走了一两个小时,看到了灯光,心中也敞亮起来,知道这个地方叫做“大安”,是一个工人聚居区,距离坝头只剩5里了。
也许是爹娘的在天之灵保佑,也许是苍天怜悯,一路上虽然磕磕碰碰,但是没有受伤,也没有遭遇狼或坏人。一直咬牙走完五十多里路,到后半夜才回到坝头山坡上的工棚,暖暖和和睡了一觉,没有耽误第二天出工打风钻。
就是这一双护膝,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保护了我的两条腿,一直到现在还在顽强地支撑着我的压不垮打不烂的躯体。
至今仍然不明白,那一段断头铁路分岔是做什么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