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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出狱记

1975年春,姥姥与大舅在老宅上房东侧台阶

1975年,春分后那个周末,我从陕师大返家,前院静悄悄的,朝上房走,刚迈上台阶,门帘掀开,母亲神情异样,示意我进东卧室。她轻掩房门,小声说:“你大舅来了。”见我发怔,又说:“内蒙大舅,从呼市来看你姥姥。去跟大舅见个面,说话注意点儿。”

“文革”之前,我们填写政审表,都由父母把关,“主要社会关系”一栏,只填“中共党员”亲戚,不填“黑五类”亲戚。但从大人失言,我隐约知道,有个舅舅在内蒙服刑。“文革”初,母亲任十三中教导主任,跟她关系最好的某老师贴大字报,揭批她“1964年,《毛选》刚一发行,就邮寄一套给‘反革命分子’哥哥,还寄钱物……”那天,我要见的正是大舅。

我跟着母亲穿过中厅,走进西卧室套间,有位中年人坐床边,着灰色对襟棉袄,戴副眼镜,面庞清瘦,起身并惶惑地望着我。母亲说:“这是大舅。”我叫声“大舅!”大舅小声问:“是小秦吧?”姥姥紧张地隔窗往后院看。老宅交公后,东厦房与前院倒座房住进两家外人:一家主人是某工厂革委会主任;另一家户主是落难职员,靠拉架子车为生。他们须通过上房东侧过道,去后院如厕。

我与大舅都有些拘束,于是相互让烟。我给大舅点烟,见他食指与中指熏得焦黄。我俩在烟雾缭绕中,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夜宿西卧室,靠着床头吸烟,漫谈,我才渐渐了解大舅身世,也得知自己还有个六姥爷,是国军飞行员。

说宋家的事,先得从长辈说起。早年,曾姥爷宋韵清(人称“宋八爷”)在秦皇岛掌管吉盛兴洋行(位于海滨路至东山路),以洋务起家,眼界开阔,送子女入新学堂,接受西式教育。姥爷宋恩起受教于天津新学书院(Tientsin Anglo-Chinese College),位于法租界的海大道(Rue de Takou),1902年由英国人赫立德博士创建,仿牛津大学体制,英文教学,重德智体。学生毕业后,大多进入怡和洋行、开滦煤矿或耀华玻璃等外企。姥爷毕业后,入开滦煤矿任高级员司。

1930年代初,六姥爷宋恩儒就读北平汇文中学,“九一八”事变后,毅然投笔从戎,考入中央航空学校第四期,1935年6月毕业,1937年7月14日,随高志航参加淞沪会战,驾机轰炸日军司令部、公大纱厂军械库及汇山码头,冒着密集炮火,俯冲轰炸停泊吴淞口及崇明岛附近的敌舰。8月21日,他又与战友董明德配合,在扬州机场上空,击落两架日寇轰炸机。

1938年1月4日,日寇出动30多架战机突袭汉口,六姥爷与战友驾机升空迎敌。激战中,他被三架日本战机围住,机身数处中弹,机翼折断。最后,他试图驾机撞击日机,因再次中弹而坠落,壮烈殉国,年仅二十四岁。

六姥爷牺牲后,宋八爷命我姥姥代表宋家,去汉口处理后事。当时,姥姥已有身孕,携怀孕的六姥姥邹氏从天津乘船,经香港去汉口装殓。据大姨说,她奶奶临终,不知六儿已战死。弥留之际,家人问她想不想老六,老人家摇头,遂咽气,家人将珍珠放入口中,合上双目。不料出殡时,忽狂风大作,吹翻招魂幡,刮落房顶铁瓦。我二舅母说:“老六的魂儿,给老母送丧来了。”

2007年4月,纪念“抗战”七十周年之际,中华民国空军张光明将军撰文“笕桥英魂追忆”,缅怀阵亡的好友,并附二十位战友小传及遗像,其中有我六姥爷,才让家人得知他的壮举,一睹英姿。

宋恩儒烈士天津市人,生于一九一三年十月一日。幼读勤学,潜悟识深,每读忠烈史记,即掩卷叹息,慨然兴景仰之思。平居寡言笑,然每论时事,则轮泻豪宕、慷慨激昂,不能自己。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东北事变后,君乃弃学,考入中央航空学校第四期毕业。在剿匪诸战役中,迭以功受奖,晋升中尉,任空军第三大队第二十五中队分队长。淞沪战起,转战长江各战役,击落敌机三架,炸沉敌舰一艘,战功显赫。民国二十七年一月四日,于汉口空战中阵亡,追赠上尉。时年二十四岁,遗有父母及妻邵氏与一女。(注:妻邹韧兰,遗腹女宋锡荣,小名荣荣)

据母亲说,日寇侵占华北前,她六叔每年暑假探亲,都给女眷带杭州丝绸,为她裁制一袭蓝色碎花旗袍。六叔战死后,葬汉口,“抗战”胜利,衣冠冢入南京航空烈士公墓,位于东区山坡,由西向东第二十四穴。1990年代初,母亲去南京探亲,专程去航空烈士公墓,为六叔扫墓,询问守墓人,获悉从未有人来此祭奠。六叔战死后,六婶改嫁国民党中央医院某医生,从此音讯全无。母亲给守墓人留下地址和电话,希望有朝一日,能与表妹荣荣取得联系,此为后话。

姥爷任开滦煤矿高级员司,薪资优渥,崇尚西化,将子女送天津或北平教会学校读书。我母亲考入天津圣功女校,初中毕业转学,与大姨同在北平慕贞女校学习,大舅宋锡桐进北平育英中学就读。

1942年,大舅17岁,抛弃优越生活,与两个好友逃离北平,去大后方抗日。他们所带盘缠不多,搭乘一段火车,就徒步西行,过了潼关,身无分文,陆续把多余衣物和行李卖掉。等他们抵西安,衣衫褴褛,形同乞丐。当时,中央警官学校正招生,三人都是高中生,一考即中。大舅从中央警校(重庆南岸弹子石)毕业时,“抗战”胜利,1947年4月,派往归绥警察局。1949年9月,董其武率众十万在绥远起义,国民党军政人员悉数留用,大舅奉调归绥公安局二分局任股长。

我姥爷思虑洞达,知世事难料,连发数函,催促大舅退役,报考理工大学,或进开滦煤矿从业,并叮嘱:“将精力放在无用之处,岂不可惜!”大舅不从,而积极参加减租反霸、整风审干运动,不料1952年12月,大舅突遭逮捕,罪名为“窝藏枪支、贪污公款和放走地主”。

大舅“窝藏枪支”的消息传到秦市,舅姥爷张万益率家人挖地三尺,寻枪未果。惊悉大舅因贪污入狱,姥姥、大姨连忙变卖金银首饰,凑钱退赔。不久,公安局查无实据,又通知退钱,大舅拒收,怒斥:“你们不是想要钱吗?送你们好了!”至于“放走地主”罪名,更属荒唐。那人是天津某中学校长,家庭成分地主,大舅公事公办,给人家开路条,返乡探亲。

1953年元月,公安局又给大舅强加罪名“军统潜伏特务”,判刑十年,发配劳改。1955年秋,表舅张春华在京上中专一年级,某日,忽然接到五哥(大舅在宋家行五,人称“五少爷”)的信,说劳改艰辛,见天吃窝头蘸酱油,希望寄些钱。表舅害怕,回信大讲革命道理。幸好二舅母仁慈,给大舅邮寄十元解困。

后来,监狱当局得知大舅数理化好,精于设计,便调他去监狱新生钢铁企业任技术员,刑满留用。“文革”中,造反派砸烂公检法,1970年初,监狱撤销,当局决定,将犯人转押山西临汾,刑满留厂职工送回原籍。干警送大舅回秦皇岛,抵达北京站,把档案给他说:“你先回家,半个月后,我过去给你落户,办手续安排工作。”并给大姨发封电报接站。等大舅在秦皇岛站下车,大姨见他自带档案返乡,怀疑他潜逃,惊问:“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第二天,大舅去原籍派出所报临时户口,当场遭羁押,理由是:“秦市尚有十大案件未破,为你自身安全,先关押再说。”大舅再度入狱,每天发俩苞米窝头,睡水泥地。其时,监狱因牢房狭仄,正在扩建,大舅便自告奋勇,承担制备、测量、施工,结果,苞米窝头换成大白馒头,才得果腹。关了二十天,内蒙干警到秦市,见大舅又入狱,跟秦市干警吵了一架。原籍派出所认定,根据档案记录,大舅仍属反革命分子,原籍不予接收,于是,重返内蒙监狱。

熬到1971年,监狱当局派辆十轮卡车,将有技术特长的八个刑满释放人员送台阁牧公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谁知到1973年,监狱恢复,因缺技术人才,内蒙公安厅下发文件到各旗镇,责令有一技之长的刑满释放人员,限期回监狱报到。某天,公社书记将八人叫去训话,然后,派人押送上路,如厕,就餐,都派人盯着。等把他们押到旗公安局,才知根本没那回事。结果,八人重返台阁牧,继续接受再教育。

1974年初,大舅成了家,时年48岁。舅母名刘秀,祖籍山西洪洞县,叔姑均为老革命,丈夫系解放军师级干部,驻防新疆,因家庭成分地主,“文革”中,惨遭批斗后愤而自杀。七十年代初,刘秀随部队移防内蒙,经好友介绍,与农村户口的大舅结合,收养个弃婴,取名芳芳。

1970年代末,乡镇企业兴起,大舅看到生机,为养家活口,申请外出打工,公社不放。为离开台阁牧,大舅设计制造了农业机具,在呼市参展并获奖,又设计建造了公社大礼堂(容纳600人),这样,公社书记才放他自谋出路。

那年,马氏四兄弟承包四合兴钢材改制厂,生产盘条,聘大舅负责设备购置、原料、生产及销售,工厂效益极好,全家也住进新房。孰知1977年初,公安局以莫须有罪名,将厂长马老大收监,大舅去山西出差,返呼市当日,就被押上吉普车,投入大牢,一关90多天,既不提审,也不理睬。一天,牢门突然打开,狱卒告大舅:“回去吧,你没事了!”大舅质问:“凭什么关我?”狱卒说:“到地方你就知道了!”大舅又问:“老马放了吗?”此时,大舅熟悉的公安局同事过来,好言相劝:“老宋,你是你,他是他,你别管那么多。三个月,也该回家了!”

大舅精明能干,在呼市已有名声,人刚出狱,各乡镇企业就争相聘请。他应聘去团结大队乡镇企业,大队书记为留住大舅,给他盖一院新房,可全家还未入住,呼市工业局就调大舅,并承诺转正。大舅真能干,一去就设计制造了呼市第一辆清洁车。工业局又送大舅去北京钢铁学院,带薪学习三个月,回来负责粉末冶金厂转产。1978年,马老大无罪释放,又高薪请大舅回四合兴钢材改制厂。

蒙冤三十三载,1985年,大舅终获平反,由呼市公安局接收,“享受起义人员待遇”,定副科级,才59岁就被迫退休。公安局如此下作,就是为了不给大舅分房与调级。好在大舅浑身本事,为人豪爽,友朋遍呼市,受聘多家乡镇企业,先后设计并制造了饲料粉碎打浆机、游泳池污水处理设施、焦化冷却塔等设备,收入颇丰,仗义疏财,资助贫困亲友,而不求回报;出资几十万送侄子去日本北海道学畜牧;每来西安探亲,必送外甥外甥女皮夹克、皮包、蒙古刀具等。1994年,大舅不慎摔断腿,才停歇下来,回家享受退休生活。

犹忆1975年早春那晚,我与大舅靠着床头,在黑暗中吸烟,漫谈,我问:“听说您有个好友,当了汉奸,现在还挺风光?”大舅长叹一声:“唉,没法说!当年在育英,三个好友,参加抗战的俩,我去了重庆,落得如此下场。另一个投奔延安,解放后任武汉市副市长。当汉奸的那位,战后逃到日本,还当了什么县议员。唉,没法说!坐二十多年牢,出来时,发点儿安家费,算下来,一个月才值几块钱。”1970年代初,中日邦交,那位好友从日本返国,专程去秦市,打听宋锡桐的下落,亲友都回避,谎称不知所踪,其时,大舅正服苦役。

2012年10月23日,重阳逢霜降,凌晨五时,大舅在熟睡中辞世,四天之前,刚过87岁生日。大舅一生坎坷,冤系大狱,所幸晚年过得幸福,舅母去世后,由养女芳芳全家悉心照顾,可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大舅生前选购瓷瓶,遗嘱逝后焚身,将骨灰封入瓷瓶,择期沉黄河。

大舅晚年,常夜不能寐,“想过去,六十多年的苦呀!”(大舅复函语)索性起床,边吸烟,边写申述材料,或给三妹(我母亲)写长信,倾述心事,翻来覆去说蒙冤入狱事。看来,大舅人虽出狱,魂系牢房,终生未解脱。呜呼哀哉!

2018年4月5日(清明节)晨草

2020年2月18日修改

编辑:李广松😎日期:03-21
来源:新三届
作者:成小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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