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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当作问题“解决”的休学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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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把游戏当成他的简历,像HR去面一个人,通过简历看他具备什么能力、品质、技巧。支援分SS级,说明乐于助人;队友喜欢他,说明他在现实中也是善良的孩子。”

光看懂还不够,还需要转化——把游戏里的体验迁移到现实中。陶乐茜在大理做营地,给孩子设计岗位,任务完成就发钱,每半天发一次。原本计划结营再统一结算,但她发现孩子等不了——游戏里打怪立刻爆金币,现实里也需要同样即时的反馈。她给每个孩子量身设计角色:有孩子当“游戏娱乐官”,带大家线下一起打,还要给父母讲解一款游戏;一个喜欢历史的男孩当导游,第三次讲解时已经不需要稿子了。

营地第七天,有个孩子下午六点发现手机不见了。回想上次用手机是一点钟,找到之后开机,发现那天手机只用了46秒。不是因为手机被没收了,是因为现实生活变得比手机更有意思。

韩月也在慢慢学。有一天,小黑叫她来看《迷你世界》里盖的房子,她放下手里的事,坐下来,认真问:屋顶盖黄色还是粉色好看?从前陪小黑看游戏不过是在完成任务,但那一次她真的看进去了。“你就会理解,她玩这个东西确实有意思。”她也看到,小黑有很强的被看见的需求——如果她没有积极回应,小黑会明显觉得在被敷衍。

小黑的爸爸陪她打《王者荣耀》,但女儿说他菜,不跟他组队。有时女儿打完一把,会给他发截图:“你看我这把MVP。”他回她:“牛逼啊。”

如果连接不能修复

任竹晞判断一个孩子是否真正在好转,不看他有没有回学校,而是要看他能否和人连接:遇到困难时,他能不能开始跟对方探讨,说出自己的感受;有没有开始主动与人建立关系,而不是等着被安排。所以对家长来说,目标要换一个。不是盯着复学,而是做那些更根本的事:重新走进孩子的世界,修复两个人之间断掉的连接。

韩月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这里。有一次,小黑拉她一起看《时光代理人》。她没有拿出手机,把对动画的固有判断全扔一边,看完两个人聊起来。小黑说,她很欣赏两个主角之间深刻的友情,也共情一个主角小时候父母不在身边的经历。韩月后来说,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进入女儿的世界,而不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今年3月,她给小黑养了一只小边牧。小黑开始愿意出门遛狗,之后去考察一所创新学校,决定入学。早上7点多自己会醒,放学和其他孩子约着玩。韩月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小黑每天4点多放学,之后到7点,她把所有工作都排开。母女俩一起遛狗,一起吃饭。

但并不是每个孩子都像小黑一样幸运。曾被送进网戒学校的小远,一直没有等到那个感受被看到的时刻。出了戒网瘾学校三个月后,他确诊重度焦虑和抑郁,爸爸说他是装的。

一年后,他开始觉得活着很痛苦。有一次爸爸骂完他,他冲向窗户要翻出去。奶奶扯住他,一直叫他名字:小远,小远,你别糊涂,你走了奶奶怎么办?之后他一直要拿厨房的刀,奶奶一步都不敢离开厨房。

第二天,戒网瘾学校的教官再次登门,这次没有穿警察的衣服。家里其他人都不在。他们说:你还认识我不?小远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就想,那就死在里面吧,就跟着走了”。那次待了大概七天。奶奶担心他在里面出事,跟父母说,才把他接出来,送进医院住了十天。

小远不是孤例。最近几个月,类似的事接连被报道。父母把子女送进这类机构,并不会因为孩子成年而停止。一名26岁的男子做游戏代练,被母亲送进特训基地,拘禁82天;一对23岁的双胞胎兄弟,一个在里面腰椎间盘突出恶化、瘫在床上,另一个遭持续殴打,被迫吃肥皂、喝洗衣液,最后吞螺丝钉自残求救;一名21岁的女大学生,因为谈了父母不认可的男友,被家人联合假警察骗进矫正机构。游戏、恋爱、生活方式,都可以成为送进去的理由。

这些家长粗暴地认为孩子“病了”,相信只要把出问题的孩子送走,送到所谓专业的人的手上,他们就会好起来。但孩子最初承受的那些——同学霸凌、老师的漠视、家里说不清楚的孤独,一样都没有被碰触过。

对小远来说,被送进去的五个月,以及出来之后家里的反应,在他原来的伤口上又压了新的重量。这套机制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让你害怕,而是让你觉得自己有罪——不断灌输一种叙述:你今天变成这个样子是你的问题,你让家人失望了,你必须改变自己。当一个孩子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觉得自己就是家庭痛苦的根源,他的安全感就被彻底摧毁了,也许永远无法修复。

小远对父母的感情,走过了很多阶段。“最开始是想要他们陪我,后来变成恨,再后来是理解,然后是失望,最后变成了沉默。”

他如今有自己的理解:“一个父亲发现孩子不上学,整天玩游戏,他会感觉到什么?羞耻、恐惧、无能、绝望。有时家长把孩子送进去,未必在惩罚孩子,而是在拯救自己。这是个很残酷的问题。”

现在小远上职高,学计算机,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一周回家一次看奶奶。睡眠这个月才刚刚开始稳定,7点睡、7点醒——这是五年来头一次作息规律。头还是疼,一进教室,恐惧感就会袭来。灯光晃眼睛,翻书声,声音稍微大一点,“我就觉得是不是那群人又来了?”

“他们拿走了我一部分东西。不是信任本身,而是那种孩子对世界天然就有的相信——如果我说出来,大人会保护我,因为我是未成年人,这个社会都在保护我。这种相信很难很难恢复,到现在我还很难相信这个社会。”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正面连接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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