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宁中学教师何念强(西师数学系62级的高材生,出身于根红苗正的工人家庭),长期认真学习领袖著作,在领袖的书籍空白处写了很多心得和批注,不知哪里出了错,被抓出来定为修正主义分子,作为全县的反动典型捆绑在卡车上,由荷枪实弹的军人押着游街示众,还多次陪杀场。这个榜样令所有学习班成员心惊肉跳。
军代表郑修龙的号令发出后,各个学校纷纷响应,拦江中学揭发五叔的大字报和侮辱人格的漫画多了起来。最初个把月是把他监控起来,不让外出,不能写信,不准见外人,命令他写交代,在小范围内反复交代罪行接受批判。
一个普通的教师,一夜之间变成了反革命分子,人人避之不及。各种揭发批判纷纷涌出,他的罪行已经罄竹难书。
首当其冲的一条就是,出身反动,胆敢和伟大领袖唱反调,反对贫下中农领导教育革命,公然驱赶贫宣队出校门。
还有一连串莫须有的离奇罪名:
一,学校因文革不上课了,几个教师凑在一起打扑克牌,五叔不打牌,在一旁听别人的收音机。调台的时候,无意间拨到“莫斯科广播电台”,五叔当然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赶紧关掉了收音机。批斗时,被定性为“收听敌台”;
二,五叔之前写信购买过纯白信封,在批斗中被指是对毛主席语录恨之入骨;
三,停课前,五叔曾是初67级一个班的班主任。该班学生演唱《毛主席的战士最听党的话》,五叔担任指挥。轮唱的时候他对学生说:“我左手打了‘毛主席的战士’这句,左边唱;右手打了,右边唱。”被批斗:他左手打毛主席,右手还打毛主席,这还了得?竟敢打毛主席!真是罪大恶极!
条条都是死罪!五叔成了罪不可赦的现行反革命!不能分辨,只能认罪。
可是,在学校范围内,五叔无论怎么交代也过不了关。顽固不化,死不改悔的帽子一层层压下来。韩贫宣伙同学校几个造反派头目,用尽洪荒之力,坚持要把五叔推到片区或更大范围的2000人学习班,去批斗!材料报上去了,迟迟不见批复,缘由未知。
8月学习班结束了,我五叔没能被搞成全县批斗典型。韩某等不肯善罢甘休,把他押回拦江继续批斗。因为被监控隔离,几个月没有家人的消息,回校后五叔给五婶写信,但石沉大海。他已预感,自己到了家破的边缘。
9月,复课闹革命师生返校。开学后的第一场批斗会由韩成思等策划实施。韩一声号令:把现行反革命分子蒋明远揪出来!几个刚刚返校的学生就把五叔架到主席台前,按下头挂上黑牌子,有人对着五叔踢了两脚,让他站在一张长条凳上。
眼前,熟悉的师生黑压压一片,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蒋明远的口号声震耳欲聋。自尊心极强的五叔无地自容。
韩成思声嘶力竭:“反革命分子蒋明远坦白交待!”
有学生从后面上来狠狠踢了几脚,五叔一下从条凳跌落下来,几个学生拥上来一顿推搡,他晃晃悠悠重新站上条凳。韩宣布批斗开始。造反派的师生鱼贯上台揭发批判。五叔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的耳朵嗡嗡乱响,那些义愤填膺的批判言辞,那些冲破云霄的口号,一句也没听见。两个小时的批斗如同两个世纪一样漫长。最后一句“滚下去”,他总算听见了,还没来得及下来,就被学生架着拖了出去。
教职工批斗,全校师生批斗持续了一个多月,大字报、漫画、大标语在校内遮天蔽日,拦江街上,区委对面小学教师宿舍的墙上,批斗专栏连续办了3期,反复陈列五叔的反革命罪状。公判大会上,五叔被拉去陪公审、陪杀场。韩某等人,极尽能事“搅得周天寒彻”。
拦江镇十天赶场3次,因三县交界人货流量大,赶场天异常热闹。五叔常常被押着在街上游斗,脖子上挂着“现行反革命分子蒋明远”的牌子,有学生敲锣开路,小孩们跟在后面欢呼雀跃,四邻八乡的乡民指指戳戳如同看猴戏。到了选定的位置,迫他站在条凳上坦白交待。此时的五叔,已经无所谓颜面,自污成了家常便饭,他举着喇叭大声背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罪行,一遍又一遍……
听众多是乡民,他们好奇,对五叔批判自己的内容似懂非懂,个个点头称赞:这个老师讲得好嘞!
除了批斗、游街和写交待,更多的是体力上的惩罚。学校请人维修校舍,五叔被派去打杂,搬运灰浆一类最脏最重的活,都是他干。到了饭点,因为从头到脚全是灰浆,太脏了,他等老师们吃完了才去。厨房里的邓师傅,总是悄悄给他多打一点饭菜,倔强的五叔,热泪盈眶。
四、活下去……
伟大领袖“五七指示”发表后,拦江中学在离校12里外开荒建了农场。农场有地近百亩,还建了猪舍,建了宿舍和食堂,一次可供两个班的学生在这里学习、劳动。
农场用的肥料来自学校的厕所,学校规定,参加劳动的师生一天挑一趟(约六十斤左右),就算完成任务。五叔作为劳动改造对象,一天至少挑两趟,粪桶是最大的,一挑百斤上下。五叔只穿一条短裤,一双破解放鞋,光着膀子挑大粪,晒掉几层皮,全身黝黑,以前那个文静清高的白面书生,脱胎换骨了。他顽强地扛着,没有屈服。
1971年2月放寒假,教师们纷纷离校回家与亲人团聚过过年了,五叔不能离校,又让他顶替教师食堂的师傅,给留校的员工做饭,包括一直积极组织鼓动批斗他的造反派唐振义全家。五叔咬着牙边学边干,当了一个月的厨子。做完别人家的团年饭,五叔回到宿舍,孤零零躺在冷冰冰的床上,开始思念杳无音信的家人,眼泪如同开闸的洪水……无边的黑夜,无声的痛哭……
到了3月某一天,召开了一个宽严大会,五叔被叫上戏台,宣布他被定性为“现行反革命”,不戴帽子,降一级工资,监督改造。此后,批斗停止了,他被送去学校农场劳动改造。在农场,五叔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各种农活,还要养猪养鸡养鸭,体力支出超强,但再也没有惊心动魄的批斗,清静了。
家人依然音信全无,这是劳改中的五叔最大的痛。五一节刚过,五叔正在河边担水浇菜地,一个来农场的老师叫,蒋明远来拿信。
五叔拿到手的,却不是他一年来盼星星盼月亮的家书,而是遂宁县人民法院寄来的传票——五婶的离婚起诉。山崩地裂、世界末日都不能譬喻五叔那时的绝望。
他们见面后,五婶说:你现在是暗管(管制人员),孩子就是反革命子女,这会影响她一生,希望你为孩子作想,我们离了为好。
五叔无话可说。分明是被人陷害,他自己清楚,可五婶知不知道、相不相信他是被陷害的?即便知道,又能怎样?莫非让孩子背个反革命子女的黑锅,过自己这种任人践踏的生活?
家,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撑,灰飞了。
从法院出来回到学校,再强撑着回农场,平时挑百斤大粪不用40分钟,那天一步一步挪了两个多小时。倒在床上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一无所有的五叔,垮了。
农场原有一个长年留守的校工张玉兴,见五叔两天没动静,过来看他。五叔称自己病了。
到第三天晚上,黑暗中,五叔像个影子无声无息来到平时洗脚的河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解脱,他纵身一跃。
五叔不会游泳,落水即下沉,呛了几口凉水,他突然清醒:这样走了,那是“畏罪自杀”!离婚是为了不让孩子背黑锅,这一死,反倒会给她加一个黑锅。活着自己难,死了让孩子难!熬吧!或许熬过去,还能看到春暖花开;“畏罪自杀”,就再也不会有冰消雪融的日子了!
幸好河边水不深,五叔清醒后胡乱扒了几下,脚踩到了底,手摸到了岸。他爬上来,湿漉漉地回到宿舍。张玉兴在菜园子里看见他,一脸疑惑。五叔解释说去洗澡了。张回应,你要保重,看远点。
冬天,拦江初级中学准备试行戴帽高中,春季招生100名,两个班,学制两年。可是高中的数学却没有任课教师。文革几年也新调入了不少教师,但所有教师无人教过高中。这时,学校领导想起了五叔,他原来在遂中教高中,效果还很好。一纸通知到了农场。韩成思还在学校,但此时他已不能一手遮天。张校长找五叔谈话,希望他出来任课,一边上课一边改造。
五叔说,我是“反革命”,合适吗?
张回复,你先上课吧,新学生不知道的。
就这样,五叔接手了高中一年级两个班的数学课。文革前高中三年制,数学的代数、几何(立几、解几)三角等,分别由不同的教师任教,此时,两年制的教材还没出来,五叔不能光上课,他还得改编教材。数学老师中没有人敢任课,需要编教材恐怕是主要的原因。
这一届学生的学习条件很差,没有电,晚自习点煤油灯;教材由五叔编写,学生刻蜡纸油印。学生们都很刻苦,他们知道了蒋老师的底细,但他们依然尊重这位戴着“反革命”帽子的老师,喜欢上他的课,和苦难中的五叔建立了良好的师生关系,还保持了长久的联系。
1977年即将恢复高考,拦江中学的高三学子也看到了知识改变命运的曙光。
凭着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五叔主动做了两件事:
一是把文革前历年高考数学试题整理出来,并给出详尽的解答及解题方法,用墙报张贴,向学生传播,同时油印成册先后发给77届至79届的所有毕业生;
二是每周星期日上午,在教学楼与办公室之间的小广场上,针对毕业生开座讲,按专题讲授至少两小时。
100多名毕业班学生把小广场坐得满满的。五叔没有收一文钱,不求任何回报,只希望更多的学生通过高考,走出去。
五叔在拦江中学任教的最后一个毕业班,当年高考,全县数学成绩第一名和第三名,均是该班学生;高考平均成绩和升学率也在全县名列前茅。一个乡镇戴帽中学出了这样的成绩,是遂宁教育史上的一个奇迹。
我的五叔,从1964年9月发配到拦江,至1979年9月调回遂宁城区,整整十五年。十五年,因言获罪,批斗劳改,妻离子散,泣血饮泪……他活下来了。脚底还是那片大地,头顶还是那个苍穹,挥一挥手,告别无法告别的昨天,五叔人到中年,终于迎来了曾经期盼却不敢期待的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