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习近平时代的“规矩政治”,恰恰值得从这里理解
如果把这个问题放到习近平时代,会发现一个表面上的悖论。习近平本人并不是一个很少谈规则的领导者。他非常频繁地谈纪律、规矩、政治意识、组织原则,也一再要求领导干部守纪律、讲规矩。所以简单说“习近平这一代不讲规则”,其实并不准确。真正需要追问的是:这里所说的“规矩”究竟属于哪一种规则?
大致可以区分三种。第一种是人格化规则:最高领导者的政治意志具有最终解释权;第二种是组织化规则:组织内部存在严密纪律,成员必须遵守,但组织最高层拥有最终解释、修改甚至重新定义规则的权力;第三种是非人格化规则:规则在某种意义上独立于具体掌权者,并且同样能够约束最高权力。现代法治真正困难的部分,是第三种。
一个政治体系完全可能纪律极严,却并不意味着最高权力受到严格法律约束。高度纪律化,并不等于高度法治化。甚至可以进一步说:威权政治往往并不反对规则,它真正难以接受的是一种不受最高政治权力控制、反过来又能够限制最高权力的规则。
从这个意义上看,所谓“讲规矩”与“权力受规则约束”并不是一回事。
五、“谁也不服谁”其实不是性格问题,而是制度问题
任剑涛的另一句话——“谁也不服谁”——也很值得从政治社会学角度重新理解。现代制度本来就是为了处理“谁也不服谁”。人与人之间当然不会天然互相信任。政治人物不会因为输掉选举就承认对方比自己聪明,诉讼失败的一方也不会突然认为法官无比正确。
现代制度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让所有人彼此服气,而是:让互相不服的人仍然能够共同生活。我可以不服你,但我承认选举结果;我可以讨厌你,但我承认法院判决;我可以认为政策错误,但我接受任期、程序和权力边界。换句话说,制度的意义,就是让政治冲突不必升级成生死斗争。文革的政治训练却恰好相反,当一个人不服另一个人时,他往往不是寻求共同程序,而是证明对方政治错误;然后从政治错误上升到路线问题,再从路线问题上升到敌我问题。最终,政策分歧变成政治身份判断,政治竞争变成道德审判,不同意见者变成敌人。这是一种典型的反程序政治文化。它真正重视的不是协调,而是胜负;不是妥协,而是压倒;不是怎样与不同意见者共同生活,而是谁最终取得政治正确的解释权。
六、文革还制造了一种强烈的“胜负政治”
这种政治训练很容易进一步形成一种特殊的胜负意识。现代政治并不追求彻底解决所有矛盾。它承认不同利益、不同阶层、不同观念将长期存在,因此政治的任务通常是谈判、协调和制度化冲突。革命政治却更容易把政治想象成战场。既然存在正确路线和错误路线,人民和敌人,那么政治的终点就不是共存,而是胜利。
复杂社会问题就容易被转换成战役语言。集中力量,统一思想,形成压倒性优势,打一场攻坚战,进行专项整治,彻底解决问题。这种政治风格并不是文革以后才出现,但文革无疑把这种政治想象推向了极致。它最终形成一种深刻的治理直觉:面对复杂问题,不一定首先建设长期制度,而是发动一次强有力的政治行动。这恐怕也是为什么“运动式治理”在后来中国政治中会周期性回归的重要原因。
七、老红卫兵还有一个特殊变量:血统与政治资格
讨论文革一代,还必须避免把所有红卫兵混为一谈。红卫兵内部差异巨大,早期北京老红卫兵、后来造反派、保守派、不同地区群众组织之间,政治立场和社会背景都很不一样。但其中有一类群体尤其值得关注:干部子弟和高干子弟。
最早的一批老红卫兵中,干部家庭背景非常重要。著名的“老子英雄儿好汉”背后不仅是一个口号,而是一套政治伦理。它暗示:父辈的革命功勋,可以转化为后代的政治资格。这种观念与现代政治中的程序授权存在明显冲突。在现代官僚制度中,一个人为什么拥有权力?因为他处在某个经过制度授权的职位上。但在革命血统逻辑中,一个人为什么天然更有资格接近权力?因为父辈参与了革命。权力因此不仅属于制度,也带有历史继承性质。如果一个人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又亲眼看到普通制度可以被更高政治权力突破,那么他对权力的理解就可能呈现一种特殊结构:一方面高度尊重真正的政治权力;另一方面并不一定真正敬畏普通程序。这当然不能简单解释所有红二代,但它是理解中国精英政治中某些代际特征不可忽视的变量。
八、另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遗产:知识结构断裂
除了规则和权力,我在现实接触这一代人的过程中,还有一个比较深的印象: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存在明显的知识结构缺陷。这里需要立即说明,这不是说这一代人“智力差”,也不是说他们没有知识。事实上,文革一代中产生过很多优秀科学家、工程师、作家、企业家和学者。真正的问题是: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遭遇了极其严重的教育中断。更重要的是,这种中断恰恰发生在一个人建立完整知识结构最关键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