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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那些春运火车上的艰难

从上大学开始到现在,每年我都要经历春运,是那种货真价实的漫长的旅途。

我家在江西省下的小城丰城,大学抽疯去了山东最东边的威海读,硕士在上海,每年回家都是长途漫漫。记得最久的坐过从哈尔滨到汉口转南昌的36小时,那是年前到东北玩,顺路从那边过年回家。其他的一般南昌到青岛转威海到,威海转麻城到丰城,上海到丰城,也都是十六七个小时,而且都是夜班车,也就是说,你必须得在火车上熬过一夜。

坐火车其实如果不熬夜,都还好,白天看看风景,聊聊天,会乏,但不困,所谓祖国的大好河山,在火车上,也能领略一二。一熬夜,就难受了。国家照顾大学生,让大学生提前买火车票,一般票还能抢到。但为了省钱,或曰买不起卧铺,都买的坐票,不站就是福气了。记得从哈尔滨到南昌,我和表哥两个人买一张卧铺,一张坐票,轮流睡觉。‌‌“坐‌‌”火车,最痛苦的是晚上12点到凌晨4点左右的那段时间。夜深人静,火车哒哒地前进,车厢最活跃的几个人也扛不住疲惫睡了。但是战争才刚刚开始。

你根本想不到人类为了找到舒适,能够探索出多少种奇形怪状的姿态来。地上就不说了,一张报纸做个样子,就算是干净的床了。这还算舒服的,至少躺下了,要是搬个小凳子坐着,靠着墙垂着头睡着,都必须得忍受腰酸背疼脖子酸浑身乏力,外加空气中弥漫的烟酒屎尿臭(厕所的水永远都在没有到终点时就用完了,所以冲厕所就别想)。座位上也是百般模样,夫妻坐一块,当然是女的斜躺着坐位子,男的趴妻子腿上,要是有孩子,那就可以横躺在妈妈腿上,睡的最舒服。妈妈的腿就得麻了。要夫妻只有一个座位,那就只能是妻子仰着头睡着,丈夫趴在靠背上,一上一下面对面,就像牛郎织女隔着银河一样。丈夫一般都是强撑着,大把大把地抽烟,抽到最后没烟了,再回来趴着。

坐车的大都是农民工,也不会介意地上脏,我们这些穷学生,还是有些不适应,至少会安安稳稳地呆在座位上。一般我睡的时候都是先趴着,但趴久了脖子疼,最好的姿势还是仰躺着,睡在靠窗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稍微斜着身体躺,能入睡。但坐外面的,就难受,靠背是笔直的,你根本没法后仰,椅子也是平的,身子也没法塌下去,只能挺直了腰睡,睡着睡着就往两边靠。一下就靠人家肩头上去了,要男的还好,女的靠上了,就不好意思。

与我同归的女同学,到最后再怎么撑着,也得把头往边上歪。有一次我从噩梦中惊醒,发现旁边的女同学竟然靠在我肩上,一阵窃喜,又乖乖地堕入噩梦中了,只觉得肩膀处多了一个不得不忍受的痛点。

问题还不仅仅是这些。要知道,列车员收入的很大一块,就是推销商品和卖东西。一般10点半左右就没有广播了,推销也差不多结束了,但是还有推着小推车卖饮料香烟啤酒零食,一直到十二点。他推着小车从车头到车尾走一圈,就是一次大地震,得惊醒多少人的美梦和噩梦,得让多少刚刚触摸到一点舒适感的人再次坠入苦海,得让多少孩子哇哇地哭上一阵。

根本就没什么人买东西,但是他们还是得值班,得叫卖着,没办法。幸好春运时坐火车的没有老人,都是青壮年,手脚灵便的,不然老人家的筋骨,根本禁不起这么一夜的折腾。

熬过了四点,基本上就没有困意了。你至少有足够的精神动力趁着脖子睁开眼睛,你甚至会有一股子清晨梦醒的舒爽感。这个时候叽叽喳喳的谈话又开始了,但疲惫的哪有心思聊天,都是有一句没一句的神聊,好像聊得不是天,而是时间。

等到上午九十点的时候,第二波困意就来了。窗外再亮,人声再响,你还是扛不住那压住眼皮的力量,心一直往下掉,掉,掉入氤氲的暖气中,掉入颤动的声波里,掉入地狱。有时候我会想起罗丹的雕塑《地狱之门》,那些扭曲的躯体,不就是我在列车上看到的吗?

幸好,这个时候沿途的人都慢慢开始下了,渐渐地,座位上空了,你可以躺一会儿了。一般我的车次,等我开始躺的时候,已经离家也就两三个小时了。归家的兴奋感渐渐上来,要想躺,也躺不住了。

火车上的问题远不止脏乱差挤,还有别的问题。比如我就经常碰到暖气热到浑身出汗的火车,脚边的暖气火辣辣,窗子还关的死死的,衣服可以脱,但是还是热,还是闷,还是呼吸不畅,但列车长就是不调低温度。记得有一次,竟然有人真的把窗子打开了,冷风呼呼地吹进来,擦过我的脸庞,那一刻,我真喜欢冬天。

后来毕业工作了,先在珠海,又滚回上海,也都是得坐长途车才能回家,都超过12个小时。其实两地都有高铁到南昌了,很快捷,但相比从南昌转丰城,对于我这个懒得动,怕转车的人,直来直去,总比兜兜转转要觉得划算。

时间虽然长,无所谓啊,再长也就是一夜罢了,比这长的坎都过来了,还怕这个,况且也有钱买卧铺,况且家是得回,但着急什么啊?嫌七大姑八大姨,小学同学初中同学唠叨攀比还不够多吗?大学时候回家,是真的回家,现在回家,坐的是相对舒服了,但下车时,未必有那么多兴奋。

毕竟,也就是有钱买张卧铺或者动车票了,如此而已。出来混,有几个锦衣还乡的?

我想我的春运还会持续很久,虽然我也快三十出头。一个是我一时还没法回家工作,不知道干什么,在上海漂着总比在家好,一个是我也没法把家里人接过来,虽然是大学毕业,虽然也算在努力,但也就混的那样,别提买房置地。现在到处都有比动车更贵的高铁,上海南昌直达不过三个半小时,朝发午至,再早点就可以赶上母亲的午餐了。

幸运的是,铁道总公司到如今还保留了3部K字头的快车(前几年到春运还会临时加开两辆绿皮车,现在出门的人少了,都不用加开了),让我可以慢悠悠地晃回家。我也没去过坐票区了,不知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是否还是横七竖八,是否还是生不如死?

无论如何,我还是感到了变化。2015年从广州到丰城,我只买到了站票,但我在餐车厢吃了三顿饭,买了个坐票,算是熬过了一夜,要在以前,这是不敢想的。春运人确实是少了,抢票还得抢,但买站票的人少了,是因为农民工老了,干不动了,也是城里太贵了,大学生也呆不住,留在老家的越来越多。我有一个朋友,在北京读书就业,呆了七八年,愣是放弃了,乖乖地回到老家来了。剩下一个留下来的,也是背负着巨大的房贷,紧巴巴地过日子,还是得买火车票,坐不起飞机,能省即省。

但我还在熬着。我想,恐怕得等到我们小城丰城有了高铁站,彻底取消了快车,我才不用过所谓的春运了吧。那个时候,希望到那个时候,人们会记得,春运承载过不止一代人的青春,惆怅和梦想。

阿波罗网责任编辑:赵亮轩 来源:有痛点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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