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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尘已忘的邵亦波惊人升维了!如果他在 没马云啥事了!

—红尘已忘邵亦波

他俩的合作是如此珠联璧合,以至于很多人认为他俩是夫妻,要不然怎么能配合如此默契,如此天衣无缝。坊间甚至有人称他们公司为“夫妻店”。这种说法一直流传了一年多,直到邵亦波和鲍佳欣在上海成婚,误解才算解除。谭海音在婚礼上开心地致辞,说道:我很高兴,和邵亦波一样高兴,因为我终于可以对所有人高声宣布“邵亦波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事情回到1999年7月,谭海音加入公司后,邵亦波如虎添翼。公司人员增加到了5人——两个老板加三个员工,就这么忙活了两个多月,到8月18日,他们的第一版网站,终于上线了,然后不出意料地很快崩溃了,于是赶紧一顿检修,才重新运作起来。

这个网站,名叫“eachnet.com”,中文名叫“易趣网”,是中国最早的C2C(即个人卖给个人)电子商务网站之一。马云的阿里巴巴上线比易趣要早4个月,不过阿里巴巴是B2B(商家对商家),业务方向与易趣不同。

刚上线的易趣没有用户,都是邵亦波、谭海音和员工们自己注册以及发动亲朋好友注册的,他们从家里翻箱倒柜上线了四十多件商品,互相买卖,开始了第一波交易。

两个多星期后,易趣第一次开始在报纸上投广告。刚开始只是试水,在一张去年才刚刚开始发行的本地报纸《申江服务导报》花了5万块钱,投了半个彩板。没想到广告的效果如此惊人,网站当天就涌入一万多人,一下子就把服务器挤得宕机了。

尝到甜头的邵亦波开始不断在报纸、电视上投广告,易趣的用户数翻着跟头往上走。邵亦波一边为此感到高兴,一边又陷入深深的苦恼——因为服务器的更新速度永远跟不上用户增长速度,网站动不动就宕机。

有一段时间,邵亦波自己都不敢登录易趣的网站,因为他害怕网络负荷达到了极限,自己的一个点击不小心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网站崩掉。而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再花费大量的钱,彻底更新设备。

不过,既然已经有了成型的产品,有了漂亮的数据,再去融资就非常好说话。很快,邵亦波就再次融到了650万美元,投资方是Whitney& Co.(惠特尼)、AsiaTech(启峰)和Orchid(兰馨)三家。此时,离他回国创业仅仅4个月,离易趣网上线仅仅两个月。

在那个年代,650万美元是一笔巨大的资金。如果说此前邵亦波对易趣能不能发展起来还将信将疑的话,650万美元到帐后,他就彻底觉得“这个事成了”。他开始加大力度,换了豪华的办公室,更新了服务器,大量扩招人员,在央视、报纸和门户网站大量投放广告。

易趣开始火箭般地增长。本来他们此前的预计是,公司运营得好的话,到年底应该能有5000个注册用户,而实际数据是,过年之前,他们的注册用户已经超过了10万。

但正当邵亦波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财务负责人告诉他,我们没钱了,下个月发不起工资了。邵亦波非常惊讶,他对这事完全没有任何概念,怎么650万美元不到5个月就花完了呢?他还以为账上钱还有一大把呢。一看财务报表,原来全都投到广告上去了。

没办法,邵亦波只好召集所有员工开会,告诉大家,我们没钱了,所有人的工资要减半,共度时艰。然后,找投资人借了一些过桥贷款度过难关,同时在尽力找新的融资。

刚开始找融资非常容易,因为易趣已经成为中国最大的电商网站,只要是看好中国消费市场的,就会知道这家网站一定拥有美好的未来。而那时也是互联网泡沫到达最顶点的时候,无数的钱都争着涌进互联网行业,易趣毫无疑问是一个最好的投资标的。

所以邵亦波很快就谈好了下一轮融资。投资方是路易威登集团,谈融资时,对方甚至都等不及邵亦波介绍完,就止住了邵亦波,说:好,不用说了,我们准备投5000万美元!

邵亦波很高兴,觉得这么多钱肯定够用了,就没有再找其他人。但是,正当关于投资的协议和法律文件正在紧锣密鼓进行的时候,市场已经出现了一些不好的迹象,并且很快就迎来了史无前例的互联网泡沫大破裂。

在如此形势下,路易威登把对易趣的估值从2亿美元降为5000万美元,拟投资额也从原来的5000万降为了2000万。邵亦波觉得2000万有点少,只好又去找其他投资人,找了四五个,凑了一千多万美元。

有一天,邵亦波看《华尔街日报》,看到路易威登集团的一则消息,该公司原本准备要在欧洲上市,但近期放弃了上市计划。他的心里立马“咯噔”一声,心想完蛋了,我们的融资看来危险了。由于路易威登是领投,如果它一撤资的话,其他跟投的也就跟着全撤了,那易趣就会直接倒闭。

敏锐的邵亦波赶紧思考对策,他知道路易威登的人很快就会打电话来说这个事。他心想,一定不能让对方撤,一是要强调撤资对易趣造成的不利影响,打感情牌,让对方有负疚感;二是可以把估值和融资额降低,投不了2000万,可以投500万,只要路易威登集团的领投地位还在,他和跟投的其他投资人就好谈;三是通过自己能找到的关系,绕过路易威登的投资部,与路易威登大老板贝尔纳·阿尔诺建立直接联系,请求对方继续愿意投资。

第二天,他果然接到路易威登投资部的电话,对方很抱歉地告诉他,由于种种原因,路易威登决定不投资易趣了。邵亦波马上按照事先拟好的说辞,告诉对方,双方之前的接洽已经走到这一步,易趣的所有运营计划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路易威登突然撤资,易趣就直接会死掉,他理解路易威登的决定,但是如果投不了2000万,投500万行不行?对方犹豫了一下,说那我们再回去商量商量。

另一边,邵亦波也赶紧通过关系联系到贝尔纳·阿尔诺。作为世界顶级富豪之一,500万美元对阿尔诺其实不算什么,加上他也非常看好中国市场,很爽快就答应了。

于是,邵亦波保住了路易威登的500万美元领投,其他投资人看路易威登都还这么又信心,他们也愿意跟着投,虽然金额有所减少,但是也都愿意继续参与。于是,这一轮,邵亦波最终拿到了2050万美元。那是整个中国市场那一年拿到的最大一笔风险投资。

易趣活下来了,而且更加滋润。

6

但创业就是这样,一个问题解决,又会有无数问题冒出来。而创业者也总是在今天觉得“老子就是牛”和明天觉得“老子真他妈傻”之间横跳。邵亦波也不例外。

在易趣资金量充足、用户数急剧增长、市占率遥遥领先、估值持续走高的同时,邵亦波被一个重要问题困扰住了,那就是,易趣到目前为止还在烧钱,还没有找到好的商业模式。

那是中国互联网初创的草莽时期,网易的丁磊、搜狐的张朝阳、腾讯的马化腾、阿里巴巴的马云、易趣的邵亦波们,从美国复制了互联网的运营模式,依靠着一笔一笔的融资,发展成了各自领域的巨头,但他们也同时都面临着一个重大的生存问题:不知道怎么赚钱。

网易和搜狐这样的门户网站相对好一点,可以收广告费,尽管入不敷出,但好歹是一条有现金流的路子。阿里巴巴前两年亏得一塌糊涂,后来是跑通了“中国供应商”会员费和“诚信通”产品线,才开始有了稳定的营收。马化腾每天愁得睡不着觉,就因为想不明白QQ手里攥着那么多用户,能怎么从他们身上赚到钱,他甚至都出过“注册新用户要收费”这样的昏招,差点亲手把QQ害死,后来是走通了移动梦网业务(即用QQ可以收发手机短信,那时的短信每条都要收一毛钱),才算是赚到了钱,但也要一直到“红钻”“黄钻”这样的QQ会员服务和《QQ农场》这样的游戏业务,才算真正具有了自我造血能力,真正活了下来。

邵亦波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注册人数和交易数量的增加,对公司来说只意味着服务器、带宽、运维费用快速增长,而收入却少得可怜。如果再这样下去,2050万美元烧完后,公司依然还是一个死。

2001年夏,眼看着融来的资金又快见底,而互联网泡沫破裂之后的寒冬时期,再去融资又千难万难。邵亦波决定发起公司发展史上最重要的惊天一跃:全员收费。

为什么叫“惊天一跃”呢?因为在网民的习惯中,网站就应该是免费的。你通过卖广告、卖增值服务等其他方式赚钱都没问题,但是登录网站、浏览信息、互相联系、达成交易,这些都应该免费,要不然我就不上你的网站了——这些到今天依然还是互联网理所当然的天理。而邵亦波考虑的是全员收费,卖家每上传一个商品和每达成一次交易,都要给易趣付费。如果卖家接受的话,易趣就有了造血能力;如果卖家不接受,大量流失的话,易趣可能会经历“QQ注册收费”那样的生死时刻。

经过两个多月的小范围实验后,2001年8月,易趣开始实施全面收费制度。这引起了当时舆论的强烈反弹和网民的抵制,卖家数量果不其然地剧减。但邵亦波从网站后台看到,商品交易额并没有怎么下滑,因为那些卖不动货的商家离开了,但是能卖动货的商家还是愿意留在这里,而且它们的成交效率反而更高了。

事实证明,收费后,易趣并没有被抛弃,反而开始因为自身造血而显示出更强大的生机。公司的营收以每个月增长15%的速度攀升,折算为年度数据,这意味着每年能比上一年有5倍的增幅。如此一来,易趣在资本市场也有了巨大的想象空间。

也就是在此时,当时全球最大的电子商务网站eBay向易趣抛来了橄榄枝。eBay当时想进入中国市场,最有效的方式,当然不是自己从零开始,而是入股一家已经有一定基础的中国公司。易趣成了eBay最好的选择。邵亦波出让了33%的易趣股份,换来了eBay的3000万美元战略投资,这也是那段时间中国互联网企业所获得的最大的一笔投资,而易趣也成为互联网泡沫破裂后的低谷期里,估值最高的中国互联网企业。

值得一提的是,eBay当时的CEO梅格·惠特曼,也是哈佛商学院毕业的校友。在决定出资之前,她向校友圈里面几个创投界的大佬咨询,邵亦波和谭海音怎么样,易趣值不值得投。这些大佬一致认为,邵亦波这样的人还用问?那必须投啊,赶紧投!于是惠特曼就下定了决心。

易趣继续保持着一骑绝尘的发展速度,在中国市场的占有率超过了80%。惠特曼很快就后悔了,她不是后悔投多了,而是后悔投少了——这么好的公司,我怎么能只要33%的股份呢?应该全都要!于是,2003年1月,她又来找邵亦波,这次提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她要出2.25亿美元,全资收购易趣。

这是当时中国互联网行业投资和并购史上从未有过的天文数字,对于才刚满29岁不久,研究生毕业创业才3年半的邵亦波来说,这也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数字。没有太多的犹豫,他就接受了,并答应惠特曼,收购完成之后,继续担任易趣的CEO。

在惠特曼和邵亦波谈好条件,收购案开始走正式程序之时,2003年4月,在杭州西湖边,一个名叫“湖畔花园”的小区里,马云召集了团队,开始秘密开发淘宝。5月10日,淘宝上线。

邵亦波和惠特曼,都很快注意到了淘宝。但他们并没有把它当一回事。惠特曼认为,淘宝很快就会死掉。

2003年7月,eBay的钱全部到账,所有法律程序已经走完,易趣正式被eBay完全纳入怀抱,并更名为eBay易趣。

此时,邵亦波走到了人生巅峰。他刚刚完成了中国互联网史上一次史诗级的出售,账户上拥有了几个亿的资产,电视上、报纸上、网上,都连篇累牍地在报道他,他管辖下的公司是竞争对手拿着望远镜也看不到背影的强大存在……

而他,还要过两个月才满30岁。

7

在我们的想象中,巨大的成功,必定伴随着巨大的快乐与幸福。但每一个成功过的人都会知道,成功带来的快感,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然后就消散了,只留下更大的空虚。

邵亦波也是如此。除了最初几天有点兴奋以外,不到一个星期,他发现,一切都没有改变。他的生活还是和以往一模一样。

当然,事业略有一点不一样,那就是,以前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对手,现在有个叫“淘宝”的小不点冒出来了。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比起易趣的光芒万丈,淘宝就像萤火虫一样轻微,只要稍微一捏,就会烟消云散。

作为eBay易趣CEO的邵亦波,轻轻伸出手指,准备捏住淘宝这只小小的萤火虫。

但是,家中突然出现了重大的变故。9月4日,在邵亦波过完30岁生日之后仅3天,他的岳父在上海遭遇车祸,突然离世。

与父亲感情深厚的鲍佳欣遭此打击,精神陷入巨大痛苦和强烈的自责之中,几乎彻底崩溃。悲痛之下,她决定离开上海这个伤心之地,带着父亲安葬美国。

于是,9月8日,邵亦波把公司事项交给谭海音,匆匆陪着妻子和岳母,护送岳父灵柩回美国。原本以为就是去几天,料理完后事就回来了,没想到,这一去,就是永别。

或许,就因为邵亦波在2003年的顶峰太辉煌了,命运要予以某种程度的平衡。岳父的去世,只是那段时间邵亦波遇到的第一个打击。在接下来的半年内,他的外婆和奶奶,也都先后去世了。亲人的密集离世,让邵亦波第一次感到,人生竟然如此无常。

邵亦波本人是属于比较理性的,不管遇到什么事情,他的情绪受影响不会太大,更不会崩溃,但鲍佳欣不同。父亲之死对她的打击之大,伤痕之深,是她自己也是邵亦波没有预料到的。到美国后,鲍佳欣很长时间都走不出来,甚至陷入了严重的抑郁状态。上海是无法再回去的了,只能待在美国好好休养。

那时,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才几个月大。不管是老婆还是孩子,都离不开邵亦波的照顾。所以,邵亦波就留了下来。

刚开始,易趣还保留着邵亦波的CEO位置,等着他什么时候再回来。但是2004年,随着鲍佳欣再次怀孕,邵亦波更是不可能在这个关头抛妻弃子回到上海来工作了。于是,2004年11月,邵亦波正式辞去易趣CEO的职位,从此与自己一手创立、养大的易趣,终成路人。

彻底失去邵亦波的易趣,也不再有往日的辉煌。竞争对手淘宝不仅没有如惠特曼预计的那样很快消失,反而越长越大,成为了易趣的劲敌。到2005年,淘宝在市占率上已经远远把易趣甩在后面。

邵亦波在大洋彼岸,看着易趣的市场被淘宝大口大口吞噬,又是焦急,又是生气,又是伤感,又是心痛。鲍佳欣见他长吁短叹,牢骚满腹,骂道,“公司已经卖了,你吃饱了撑的”?邵亦波只能苦笑一声,摸摸鼻子,继续给女儿换尿布。

邵亦波也曾尝试过把易趣买回来,甚至连钱都已经找好了,只要惠特曼同意,他立马可以组建团队,重新接手易趣。但惠特曼一口否决——这个孩子已经属于她,如果养不好再送回去,她的脸往哪儿搁?

后来,随着易趣已经被淘宝打得彻底没戏,而且鲍佳欣也强烈反对邵亦波再回去,邵亦波也就彻底死了心。

有人说,如果邵亦波还在江湖,中国的C2C电商市场,马云根本就没有机会;也有人说,还是马云更牛一些,即便邵亦波还在,也不是他的对手。

对此,当事二人都有过评论。《财富人生》采访邵亦波时,邵亦波说,如果易趣还是独立公司的话,绝对鹿死谁手,还很难说。马云有时候还和我讲,多亏你走了,不然我们没这么容易。

同样是在《财富人生》,马云的表述是:如果邵亦波不卖掉易趣,我肯定不会建立淘宝。你见过在太岁头上动土的吗?……他是个神童,也就是说是天才,尤其在互联网电子商务这一块,我只不过是踩在天才的肩膀上才有今天的成功。……如果不是他太爱老婆而选择离开,中国的电子商务绝对是邵亦波个人的江湖。

当然,这可能是因为马云情商高,说客气话。但是,在这个行业,能让马云如此客气的主,除了邵亦波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

离开易趣后,邵亦波专心陪老婆孩子。但是,人退出江湖容易,心退出江湖难。带孩子时,他总是心不在焉,感觉不到丝毫快乐。当晚上8点,老婆说“你快趁孩子没睡,多陪他们玩一玩”时,邵亦波只感到厌烦,这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偶尔,他也会去一些商务场合。自我介绍时,别人这个是CEO,那个是董事长,而邵亦波没有任何头衔。尽管大家都很尊敬他,但他自己内心觉得很尴尬。从小到大自尊心极强,而且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邵亦波,非常害怕人们不再仰慕他,不再以他为中心。在那样的场合,他总是觉得,别人会不会认为,那些董事长们、CEO们,每一个人都比我厉害,比我做得好?我只不过是一个竞争中的失败者,现在已经无所事事的、已经退休的、对世界毫无价值的中年人。

2006年,邵亦波蛰伏两年多之后,实在按耐不住,加上家庭那边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便重新踏入了商业世界。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全身而入,而是只踏进半只脚。

他作为核心创始人,先后参与创办了诺凡麦医药和宝宝树母婴两家公司,不过都和合作伙伴说好,他只能兼职参与,因为重心要放在家庭。

这年底,一家名叫Matrix的美国风投基金,看好中国创业公司的蓬勃发展,准备进入中国市场。而要负责这个事情,看一圈下来,邵亦波是最好的人选,于是Matrix找到邵亦波,希望他担任负责中国市场的合伙人。邵亦波欣然加入。

后来,Matrix需要在中国成立专门的公司,全职运营中国业务,而邵亦波第三个孩子又要出生,他只能以“半职半薪”的形式参与。他拉上另外两个创始合伙人张颖和徐传陞,一起成立了Matrix的中国基金,即“经纬中国”。

经纬中国很快成为中国市场上最重要的风投基金之一。不过邵亦波本人常年待在美国陪老婆孩子,亲自参与的项目不多,主要是宝宝树、猎聘网、找钢网、分期乐等十来个项目。

但与此同时,邵亦波内心正在渐渐发生一个看似缓慢但终究翻天覆地的、日积月累而无可逆转的、外人无法理解但他却甘之如饴的巨大变化:他开始看破红尘,逐渐遁入空门。

他越来越少谈如何赚钱,越来越多谈如何修心;越来越少关注如何万众景仰,越来越多关注如何内心安乐;越来越少和商界人士在一起,越来越多和灵修人士在一起……

8

邵亦波内心的变化,其实从2003年就开始了,只是他当时还没有意识到。

起初是当他达到人生成功的巅峰时,很快开始感觉空虚。他对这种感觉很奇怪。按照常理来说,一个人如果实现了他所实现的这些成就,不是应该很开心、很快乐吗?可是我为什么没有感到“应有的”开心快乐?

这种困惑,他也在别人身上发现了。当他和中国最顶级的成功人士交流时,有时会谈到一些大家都不会往外说的事情。他发现,大家内心都有那么多的痛苦。有些痛苦相对容易觉察到,还有的深深地埋在心里面,已经变成了人的潜意识。极度的成功并没有能够缓解这些痛苦,尽管他们在各自的领域都是如此出类拔萃,但是他们还是会对自己产生深深的怀疑: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没有一点价值?

经过长期的反思,邵亦波意识到,他过于注重追求成功、追求成为第一,似乎他用尽生命的所有力气,都是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最优秀的那个人。

问题根源于他的小时候。在父母尤其是爸爸的威压之下,他只有成为第一才有安全感。这种强大的动力,让他始终能够用最拼搏的精神和最专心的态度去学好数学,后来又扩展到其他学科,让他在每门学科都是第一名。后来又扩展到选学校、找工作,他都要最好的。

但这种心理最终变异成了一个魔鬼,已经主导了他、操控了他,使得他需要在任何领域都成为第一才感到安全。就算是开车,他也必须保持在车道上处于第一的位置才行,如果不是第一,他就会一直超车,直到成为第一才舒服。在开车之前,他会在各种电子地图上查看,先找出一条最高效的路,然后才会出发。这种“必须第一”的强迫症,也给家人带来无尽的困扰,给他与妻子和孩子的关系带来了无穷的矛盾。

另一个问题,邵亦波到很大之后回顾才意识到,父母只关心他的成就,而很少关注他怎么感受。邵亦波自己也学会了把感受看成是进化的一种无关紧要的甚至是拖后腿的副产品。在他看来,理性和分析能力是有用的,而情感只不过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绊脚石。所以他不管在做事时还是生活中,永远只动用理性,而自动屏蔽一切的情绪感受。

如此一来,再大的成功,也无法给他带来幸福感。因为幸福是一种感受,而感受是长期以来就被邵亦波自己杀灭的。

第二个提示来自于妻子。他意识到,他和鲍佳欣在一起时,与跟别人在一起时,感觉完全不同。最大的不同在于,与鲍佳欣在一起时,他是一个有情感的人,与别人在一起时,他没有情感的波动。

鲍佳欣与邵亦波是完全不同的性格。他们一起和朋友吃饭时,朋友提到父亲去世时的难过,鲍佳欣会起身去拥抱对方,给予安慰。而邵亦波却茫然无措,因为他没有从对方的叙述中感到自己的情感被触动——那从来都不是他和人交往的方式。他可以和人共事十多年,但依然不是朋友。可是当他与妻子一起和同事们吃饭后,妻子却能很快和他们成为朋友。尽管他已经认识对方超过十年,而妻子认识对方不超过一天。

以往,他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但那一刻他在想:我是不是丢失了什么或者错过了什么?例如,友情,是不是生命中非常有价值的事物,但却是我缺失的?

一反思,他发现,自己的人生,的确没有友情的存在,从来没有哪一个人,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朋友”。

过往他对此的认知是:我并不需要朋友。但后来他认识到,他之所以没有朋友,是因为他自己在害怕,他认为自己不值得成为别人的朋友,因为没有人在乎他的感觉。当他说话时,人们会注意聆听,那只是因为他的话“有用”,而不是因为他们关心他。

在与人的交往中,如果他有具体的功利价值,例如能提供智慧、钱、人脉关系等等,他会感觉自在。但是非功利的纯粹的友谊,对他来说却是一个非常陌生的事情。他无法理解,别人为什么会对他的内在感兴趣呢?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两个人要把时间花在纯粹只有情感交流而没有任何功利效果的事情上面呢?

再进一步回顾他与鲍佳欣交往的过程,他发现,遇到了鲍佳欣之后,他所有的理性全都丧失了,整个人完全失去了控制,做的所有事情全都不由自主。以往那些被克制的情感,在她面前迎来了超级爆发。用邵亦波自己的话说:

在她面前,我满怀情感,极端热烈,温柔体贴。与她在一起,让我盛开。

和鲍佳欣在一起之后,过去深深隐藏和埋葬的一切,全部生长出来,茂盛开放。这么多年,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有这样的感觉和表现。而这一切都是完全无法自主的。甚至当他在跟员工开会时,严肃、认真、逻辑缜密、高度冷静,一旦接到鲍佳欣的电话,他立马变成另一个人,在电话里,他轻声细语,温柔地诉说着对妻子的爱与思念,挂了电话,瞬间又变回那么严肃冷静的,像机器人一样的公司老板。

从鲍佳欣身上,邵亦波认识到,情感才是人生最珍贵的东西,而他的前半生却压抑了情感,完全服从于冰冷的理性。这固然让他获得了绝大的成功,但是也让他丧失了感受幸福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可能是对人非常重要的。

第三个提示来自于和孩子们的相处。

孩子出生之后,邵亦波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糟透了的父亲。因为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去陪伴孩子,怎样去给与孩子爱和关注,怎样去在孩子需要的时候给他们必要的情感支持。

更关键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享受与孩子在一起的时光。当妻子提醒他去陪陪孩子时,他的内心会极度抗拒,甚至会想,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得去陪他们?好吧,我去,这是我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但我是被强迫的,不是自愿的。

这一点,跟他从别人那里观察到的,从书本上、网上、电视电影上看到的完全不同,他不明白为什么很多人觉得跟孩子在一起是一种享受。

他开始反思:一定是我哪里有些东西缺失了,有哪些地方做错了。而且我在错误地重复我爸爸曾经对我的那一套。

例如,他小时候曾经有一个最大的恐惧,是爸爸在非常生气的时候会说要把他扔出家门。而他在盛怒时,也跟他的儿子说过完全一样的话,甚至真的把孩子扔出过家门,这也成为他儿子内心巨大的伤害,以至于孩子到很大的年纪时依然对此耿耿于怀。

当他管孩子却怎么也管不好,而自己却只能陷入无能的狂怒时,总是会感觉无比挫败和沮丧。但他却不知道怎样才好。父亲对付他的那一套,就是他所会的全部。

他研究了很多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最后,归结为三个最重要的点:

第一,要了解孩子,不仅要了解他们生物学基础上的发育情况,还要了解他们的心理和情绪。孩子和大人有很多不一样,他们的大脑没有发育完善,控制自我行为的能力还没有完全建立,你以大人的标准来期待和要求他们,本身就是不对的。

第二,要了解自己,尤其是要了解自己在面对孩子时,那些特定的负面东西是如何被触发的,从而更好地避免。例如,你内心期待孩子考试成绩好,上个好学校,如果他没考好,没能上好学校,你可能会以为失望、愤怒等,对他们施加不好的行为,或者在别的方面给他们更大的压力。这些就是不对的。

第三,要了解你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场处于一种什么状况。由于孩子的大脑没有发育完全,如果他们没有处于安全、舒适的环境,没有感觉到和父母的感情连接,那么父母说什么,他们是没有办法听进去的。父母遇到这种情况,可能会尽可能地想说得更清楚、更大声一些,但如果关系场没有改变,这些都是徒劳的。如果先营造了一个让孩子感觉安全、舒适,和父母情感相连的关系场,再来说同样的话,效果要好百倍。

后来他最终发现:成为好父母,不是学会一些特定的方法就行,本质上,是成为更好的人。而如何成为更好的人,就关系到自己的内心世界,自己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特性。

在过往的生活中,邵亦波也听说过“探索内心”、“心灵修行”、“禅修”、“冥想”等词语,但他却对此极为不屑。对于那些正在这样做的人,邵亦波是完全瞧不起的。他会很轻蔑地想:这些人在搞什么鬼?为什么要花时间在这上面?人生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吗?在他看来,所谓的“寻求内心”的行为,既disgusting(恶心),又despicable(卑鄙)。

但渐渐地,随着他认识到自己的痛苦、焦虑与空虚,认识到自己在逃避感受,逃避与他人的情感交流,认识到自己并不幸福,就开始深度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开始更多地用心灵而不是用头脑去生活,开始真正敞开心扉去交朋友,开始关心别人的感受,开始享受和孩子共处的时光。

终于,他越来越多、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真正的快乐。这种快乐不来自于成功,不来自于财富和名声,不来自于外界的认可,而来自于内心深处的觉醒与意识,来自于人与人之间的爱。

在这个过程中,邵亦波也感悟到:世人忙忙碌碌,到头来却可能走错了方向,费尽心思却通往一条心灵痛苦之路。这就好比辛辛苦苦爬上梯子,却发现梯子搭在了错误的墙头,要摘的果子原来在另一边。而他,也许可以为如他一样曾经误入迷途的人,做一点什么。

9

2017年末,邵亦波发表了一封题为《向人类的苦难宣战》的公开信,宣布他今后的重点将放在“如何帮助人们解除内心的痛苦”上。

为此,他以完全由家族出资的方式,设立一个1亿美元的基金会,其中一部分用于风险投资,以“Evolve Ventures”(灵性成长创投)为主体来运行;另一部分用于非盈利,以“Evolve Foundation”(灵性成长基金)为主体来运行。

邵亦波特别说明,他资助的项目不以盈利作为第一目标,而是以实现社会利益的最大化为主要目的。被投企业没有限期向出资者返还资本的压力,资本可以“长存”于项目中而不必寻求强制出售或者清偿“退出”。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在他担任合伙人的经纬创投体系中做这件事,也没有募集其他的资本,而是全部以邵氏家族出资的缘故。因为这样就没有对外部出资者的信托义务,不用迫于资本回报的压力而影响项目朝“社会利益最大化”的方向进化。

2018年过年前两天,邵亦波在“经纬CEO群”宣布离开经纬,不再参与新项目。他的全部精力,除了用于寻找自己之外,就是帮助他人寻找自我。

他投资和资助的项目,有的是帮助年轻父母们如何更好地养育孩子的,有的是关爱抑郁症的,有的是灵性修行社群,有的是禅修APP,有的是为监狱囚犯提供情绪管理帮助的,有的是研究大脑运行机制的……总而言之,都是与“增进心灵幸福”相关的。

但遗憾的是,他认为比自己前半生更重要无数倍的事情,在中国似乎没有激起半点反响。喧嚣、浮躁的世人,继续追逐着成功者的身影,很少有人往里看自己的内心。邵亦波新做的事情,除了2018年还略有一点人注意之外,渐渐地已经无人鼓掌,也无人批评,因为根本就无人关注。

中国互联网上,只有富豪榜上的那些名流才值得万众景仰。大众只关心谁赚了大钱,怎么赚到的,并不关心谁更幸福,是怎么得到幸福的。

至于邵亦波,也就2003年的他才值一个热搜,因为那时他是“马云都害怕的男人”。而现在,谁知道邵亦波是谁呀。

但我更愿相信,一个时代的转折已经到来。心灵的焦虑、无聊、空虚,已经逐渐成为现代人不可言说而不可承受之痛。人们早晚会认识到,探索自己的内心,去领会世界的美好,去感受人与人之间的爱,才是人生最值得追求的东西。

到那时,我们也许会发现,邵亦波,正在红尘之外,空门之中,等着我们。

责任编辑: zhongkang  来源:何加盐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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