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觉得,反正全河北都是“衡水模式”,去了也没有什么,结果第一天剪短发我就哭了。短发不是外界理解的齐耳短发,是无限接近寸头,男孩女孩都一样。我到现在还可以背出老师的口诀:前不遮眉,后不及领,左右不挡耳。我是女孩,留这个发型出门,外面的孩子都喊我哥哥,那一瞬间我特别难受,我不知道为什么“留长发”和好好读书是矛盾的。
除了剪头发,衡水还有很多严格的规定。我们有单独的老师负责“转班”,就像监狱里面有狱警巡逻一样,看学生上课有没有转笔、睡觉、走神、抖腿、吃东西。我最不理解的一个规定是自习课“零抬头率”,有时候老师或者是学生甚至会故意踹门,如果抬头被逮住了,就相当于违纪。一旦被抓住,就要去年级部站一天——从早上8点站到晚上10点。我有一次就抬头了,好在当时查我的是一个学生会的学生,恰好我认识,所以才侥幸没有罚站。
除此之外,我在衡水的前三个月特别快乐,因为我遇到了这辈子最好的班主任。他教数学,毕业不久,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有一次我们做错题比较多,他就在课堂上发脾气,说他不想再教我们了。但到了下一节课,他就会跟我们道歉,解释他是因为自己遇到了事情才情绪不好,不应该发泄在我们身上。当时我惊呆了,世界上竟然有这种老师。
他不会因为我数学不好,就戴着有色眼镜看我。有时候他来陪我们上晚自习,会问我今天上课内容有没有不懂的地方,分析我的习题都错在哪里。我能感觉到,他是非常尊重学生、照顾学生情绪的。
但很快,我们就按照成绩重新分班了。我们一共48个班,有2个清北班、4个实验班,我是普通班,换了其他班主任来带。新的班主任很讨厌我,有一次上课,我和同桌笑了一下,他就问我为什么要笑?是不是就喜欢对着男生笑?我完全没想到老师会这样说,当时就愣住了。
相比起来奚落和讽刺,被放弃的感觉更难受。一般情况下,老师会给每个学生规划一个目标,总结这次考试的得失,制订下次考试的目标分数和排名。但是我的任课老师只会跟我说,不用惦记着分数,不在课堂捣乱就行。甚至我们的座位都是按照这个中心思想安排的。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我的座位就在最后一排,整排只有我一个,我的同桌是我的班主任。这个安排的意思就是,“你不愿意学无所谓,别打扰别人就行”。
其实我理解老师,整个学校的压力是一层一层传导的。这么贵的学费,如果不保证升学率,谁会来?所以校长压力大,老师压力也很大。我的老师就曾经说过,学生排名,老师也有量化排名。如果任课班级年级倒数,老师就要在全员大会上念检查。如果任课班级的平均分拖了后腿,老师的名字前面就会打上一个黑色的三角,累积到三个黑三角,也要被劝退。
但在这种考试和校规的压力下,我实在是撑不住了。我可能就是不适合考试的人。有时候我坐在那里一整天,可是我什么也没听进去,老师也不会搭理我。那种感觉就像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所以我后来决定,高三我就回石家庄上,我父母也支持我的决定。
今年过年的时候,亲戚朋友替我400多的分数着急,埋怨我父母没给我压力。他们说:“这是她的人生,得她来决定。”这话听起来冷冰冰,但我那刻就觉得,我父母是真的很爱我。
李季山东青岛某中学毕业7年
衡水留下的疤痕,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去治愈
我是山东人,我所在的高中,在整个青岛名列前茅,也是典型的“衡水模式”。听一些学姐说,之前,整个学校的氛围还是相对自由的,后来,有领导层去衡水中学学习过,回来之后,管理制度就变了,比如,我们也开始监测学生在上自习时的抬头次数。
但我们学习衡水中学,只学了严苛的那一部分,因此很容易异化一个中学生。像上自习不能抬头的初衷,是让大家不要走神,但开始量化这个数据之后,我们变成了为了不抬头而不抬头,到后面,大家都会很担心,如果我扭一下脖子,会不会被老师抓。
我当时成绩不错,所在的班是实验班,只有20多个学生,但是大家非常卷,教室晚上是不关门的,有同学凌晨4点多就坐在里面了。而且他还会被当成一个案例,被班主任拿出来表扬,但我真的不知道,4点多去教室干什么?到最后,大家困也不敢睡觉,强撑着。
困,也成为我对高中最深刻的记忆。有一回,我凌晨起床上厕所,一看表,才凌晨2点多,高兴得都快哭了,这意味着,我还可以回去再睡一下,我对着那个表,傻笑了好几秒,好满足。直到现在,我已经读博士了,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可我还是清晰地记得当时的那种快乐。
最让我遗憾的是,因为班主任唯成绩论的引导,使得我们班的情感非常淡漠。当时,我们是单人单桌,每个人的成绩都很接近,气氛很紧张。有一个同学,是从普通班择优进来了,却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被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批评:“你从普通班来的,心里有点儿数,不好好学就滚回普通班。”非常难听,我都很难想象当时那个同学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
在这种情况下,你眼里只会剩下成绩,你和同学之间,则是放在一起对比的关系,这次批评了她,下次可能就是你,大家没有什么心情考虑人际关系,做题、竞争就好了。
只有一次,班上每个人轮流去谈梦想,我很认真地写了一份发言稿,说想学新闻,到晚自习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就给我递了小纸条,让我加油,说他们也获得了很多能量。我后来回忆起这件事会发现,其实当时的大家都有进一步沟通、交流、表露内心的需求。所以我总是很遗憾,如果大家的高中生活,可以有更多的人际支持,那我的高中生活会留下更多故事。
我是一个很开朗的女孩,到这个学校之后,在一个非常闭塞的学习环境里,我每天都不开心,很压抑。只有偶尔,我会和我的几个好朋友,在有空的课间,偷偷去隔壁的空教室,不开灯,老师不知道里面有人,说上个5分钟,聊聊梦想,互相鼓励,这会让我开心一点——聊天是不允许的,我们下课只能互相问题。
那个时候,我们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关注自己的内心,就更不用去关注他人了。到现在,我们班毕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聚会过,没有班级凝聚力,聚不齐。只有偶尔几个人,聚在一起聊一聊,曾经的竞争关系没有了,大家才会释怀,都觉得可惜。
如今,我们聊天的时候,总会说,“衡水模式”留下的疤痕,我们花了很长时间去治愈,或者说,去重构。上大学之后,我发现没有经历过“衡水模式”的同学,跟我的生活方式真的是不一样的——吃饭不需要吃那么快,有的时间就是可以被浪费的;困的时候就应该去睡觉,而不是选择继续以自虐的方式学下去。
一开始,我还会困惑,后来才知道,原来我曾经经历的是优绩主义。大一时,我总是和我的室友产生冲突,因为她好像做什么都没有具体的规划,我当时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好磨叽”,她会嘻嘻哈哈告诉我,磨叽怎么了?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这个室友是在我重构自己的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个人,她来自于一个高考特别不卷的地方,黑龙江。我高考那年,我们山东好像是83万考生,他们只有8万,是我们的零头。
所幸,我已经逐渐完成了这种重构,虽然有的时候,我还是会因为没有完成足够的学习任务而愧疚,但我知道,一些没有意义的努力和学习,本身就创造不了什么价值。我希望,一所好的高中,能在教会大家努力的同时,也教会大家放平心态,做一个长期主义者,爱护热爱,也爱护自己。
姜凌29岁河北衡水某中学毕业12年
离开衡水后,我所在的悬浮泡泡破了
2008年-2011年,我在衡水读了三年。我一直感觉,学校有这么好的成绩,一半以上的原因在于生源——中考时,学校会在全省范围内,把成绩最好的那一批招走,所以高考成绩垄断是理所应当的。
相较于衡水中学,衡水二中的生源更差些,主打的是“帮助不那么优秀的学生提分”,因此,管理方式也会更加严苛,哪怕是我们这些在衡水其他学校学习的人,也会觉得可怕。衡水中学有一个概念,叫做模块化,它会想,一个高中生,在高考之外还需要什么?如果需要锻炼、阅读,那它们都会被安排进相应的模块内,我们甚至还有特定时间,让学生参加话剧社、类似于脱口秀的社团。但那些学习衡中模块的学校,并不在意这些,会更加急躁和残酷一点。
上高中时,我的想法比较简单,就是要考北大中文系,在这个意义上,学校确实是帮助我实现了这个目标的。也正因如此,家长们很信任我,我常常在周围亲戚朋友家的小孩面前,扮演“劝学者”的角色。
这段时间,我有个明显的感觉,现在的孩子,跟我们当年面临的状态,有很大不同。在我的高中时代,衡水的生活就像一个悬浮在现实世界的泡泡,它信奉的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高考就是一切。我一直到读大学的时候,去做一个线上教育的兼职,这个泡泡才被戳破。当时,我对着面试官说自己高考的分数,觉得自己肯定没有问题,结果面试官说:“你以为这个很了不起吗?”然后我就沉默到了结尾,面试官后来挑了其他人。
但是现在的孩子不一样,他们可以接触到更多外界信息,衡水的那套机制正在失效,泡泡很难形成。我有一个亲戚家的孩子,河北人,父母在北京打拼,这个孩子为了考上衡中,拼命学习,结果,父母居然积分落户北京成功了,孩子最后上了人大附中。他是全校第三名进的学校,现在排名只能算中下游,但也能上一个211。这次回家过年,我也问了他的近况,孩子高三了,正在沉迷话剧。
当然,这个样本存在偏差,孩子由于经历过河北和北京之间的教育差别,会有一个直观的断裂感,但这确实也意味着,很多小孩,已经不执着于一定要去追求一个好成绩了。
今年,我29岁了,高考过去十多年了。从中文系毕业之后,我在做编剧,直到现在,一些甲方还会在宣传时强调我的高考成绩,我感觉很尴尬,让他们别提。有时,中学老师拜托我和当年成绩很好的同学一起做招生宣传,我们都会面临一种割裂,是以前那个永远当第一的自己,和现在这个自己的割裂,总在两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现在,我正在慢慢接受一个事情——我的人生高光时刻,就是高考。
所以,这也成为我这几年做“劝学者”时,一直在强调的事情,我不想帮助孩子们维持这种“泡泡”,把衡水的叙事、高考的意义强加给他们。现在想来,所谓吃苦的意义,没有那么大,我会告诉孩子们,把自己该做的做了,没有遗憾就好,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有些家长不乐意听我这么说,觉得我是吃苦过来的,现在又这么劝,他们更希望我成为孩子的精神领袖。一个很好玩的事情是,孩子们会问我在做什么工作,但我既不是创业成功人士,也不是企业高管,只是个普通编剧而已。孩子们问,你编了什么呢?我说,还在搞,暂时看不到。家长们会赶紧帮我找补,你看那个《流浪地球》,编剧编得好,就是几十亿的票房。
如果要说衡水给我带来了什么烙印,那应该还是有的,虽然这个归因太简单。比如,我现在练吉他的时候心里会慌,总觉得自己没有做更有意义的事情。再比如,我不太容易因为dead line而心烦,因为在衡中的时候,布置的作业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完的,这是常态。
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会慢慢在一些宏大的叙事里,去找自己的位置,这是我时隔很久才意识到的一件事。在衡水中学,学校会不断地向你灌输一些大词,像什么,“称霸河北”“追求卓越”,这些口号永远会出现在喇叭里、卷子上、衣服上,太宏大、太明显了,以至于我和很多朋友就会想:这个跟我有什么联系?
渐渐地,我身边很多人,都开始构建起一个界限,是那套宏大的东西,跟自己具体选择之间的距离和界限。我尤其记得,有一个同学,非常成熟稳重,高考结束之后,他跟女朋友差了30分,他选择浪费30分,跟女朋友一个学校。这种事在高中生里也许还算常见,但在如此重视分数的衡水,你会感觉到不可思议。现在我知道了,他考虑的不再是学校给的单一标准,而是什么东西对于他自己而言,是更重要的,更有价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