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人们熟知的"国家",是指"土地"、"人民"、"主权"的三位一体。现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则是这样一个国度,在这里只有顺从共产党的人才算人民,此外尽皆是反动派,阶级敌人。共产党与它所建立的政府一而二、二而一,党政不分,拥有军队、警察、监狱,是一部实施专政的"国家机器"。以"国家机器"对反动派、对阶级敌人加以专政,就体现了"人民民主"。对谁讲"民主",对谁搞"专政",最后裁决权属于共产党,甚至取决于毛泽东的一个批示,一句话(自下而上是简报政治或密折政治,自上而下则是批条政治)。强国弱民,大政府,小社会,政府是全能的,正以限制并窒息公民社会的孕育和产生。这样的国家里,共产党才是唯一的真正主人。共产党从上到下的组织,共产党的干部,共产党的制度,共产党的政策,共产党遵奉的马恩列斯,都是只许服从不许反对,岂止不许反对,而且不容怀疑,不容稍有异见,甚至不容建言(毛泽东说"这是反动化的建议,不是合理化建议");岂止反动派、阶级敌人如此,被称作"人民"的,实际上也是"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否则你就丧失了名列于"人民"籍内的资格,归入另册。号称党的三大作风之一的"批评与自我批评",成为对绝不接受批评的讽刺,以致在毛身后没有人再好意思重提了。这样的国家称得上"人民共和国"吗?人民云乎哉?共和云乎哉?这是不折不扣的"党国"。
"党国"体制的创议者并不是毛泽东,也不是蒋介石,而是孙中山。毛泽东有时抬出孙中山和三民主义,只在肯定他晚年倡导的"联俄联共"政策。孙中山以俄为师,借鉴苏俄一党专政的经验,提出了党国模式,未及亲身践行就逝世了,这份遗产留给了蒋介石。我们年轻的时候,便曾把蒋介石治下的"中华民国"如实地叫做"中华官国"或"中华党国"。这一体制是孙中山政治遗产中的负面部分。不过,孙中山毕竟受过西方民主思想的浸润,他还是提出"军政-训政-宪政"三段论,让人看到"还政(权)于民"的远景。蒋介石不肯放弃独掌的大权,等到他匆忙召开"国民代表大会"演出一幕行宪的戏,已是戎马倥偬的1948年,可惜像清廷迫于形势搞立宪一样,为时已晚,无法挽狂澜于既倒了。
至于毛泽东,与慈禧载沣袁世凯蒋介石不同,他取法"新俄",形成一套自成体系的思路:共产党是工人阶级的先锋队,工人阶级是人民民主专政的领导阶级,而工人阶级对全国人民和国家机器、政府事务的领导是"通过共产党"实现的,当然代表中国人民的意志和利益,然则共产党执政的政权就是先天的人民政权,自然不存在"还政(权)于民"的问题,谁提出这个问题,就是别有用心,不仅是挑拨共产党和人民的关系,而且是企图推翻共产党,颠覆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政权,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反革命,反人民,罪在不赦了。无须论证,也无须验证,一切的论据都在"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一句话里。打江山的理所当然坐江山,这就是出发点,也是结论。
"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一切制度安排都是围绕着这个核心,"工农商学兵,东西南北中,党是领导一切的",干部决定一切,"党管干部",党内党外包括各民主党派的干部人选,委任升迁,概由各级中共党委说了算。原说由共产党和各民主党派组成"联合政府"的平等关系,不知何时暗转为共产党领导下的多党合作制,一党独大,垄断公权,嘴里说的是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实际上要的只是一个声音,应者云集,应声虫而已。
共产党于是成了国中之国,国上之国,而党的领导层则成为人上之人。中共党的组织原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政体都是"民主集中制",集中是主语-关键词,民主是前缀-修饰语。其基本原则是从少数服从多数生发出来: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中央则服从核心的核心之一人,这是在实践中必然的逻辑结果。据说邓小平晚年讲过,从前是毛泽东说了算,现在是我说了算。这完全符合毛泽东时代奠定的第一把手-第一书记"最后决定权"的制度-这一制度经毛泽东1953年《对刘少奇、杨尚昆破坏纪律擅自以中央名义发出文件的批评》,规定"嗣后,凡用中央名义发出的文件、电报,均须经我看过方能发出,否则无效"而得到进一步的加强。–邓虽在名义上不是"第一把手",但他享有实际上的"最后决定权"则是事实。这也是中共组织人事上非程序化的一个突出的例子。
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体是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在理论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是最高国家权力机关。但人所共知,全国最高权力是掌握在中共中央手里。各级人代会的代表,都是由中共各级党委遴选,分配各选区投票通过的,俨然是"上帝的选民",理应举足轻重了;然而从总体上说,人大也只是起个"橡皮图章"的作用罢了。至于本就由中共主持各方"协商"产生的各级政协,不但不同于1946年时的旧政协,也不同于1949年建国前夕的新政协,入选的与会成员实际上都被剥夺了独立平等的政治人格和话语权,要他们不当"花瓶""摆设"也难。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如同各民主党派的头面人物一样,都是在现行体制下仅有的被允许参政议政的人,但他们之所谓参政议政不得越雷池一步,一旦对执政党的重大政策或全局工作提出批评,就会遭到反击,就是不安于客卿或傀儡地位,想要"分庭抗礼"。梁漱溟在最高国务会议上遭到毛泽东的羞辱,不下于刘邦阶前的儒生。甚焉者就是像章伯钧、罗隆基、储安平那样打成右派亦即"资产阶级反动派",换句话说是戴上"人民公敌"的帽子。
苏联共产党在国际共运中是"老子党",中共执政后对各个弱势党派,也是自觉或不自觉地以"老子党"自居。毛泽东从来不畏人言,自称"大权独揽(小权分散)"(即使是"小权"也仍由各级党政干部执掌,草民不得与焉)。《论人民民主专政》一文中,回答"你们独裁"的指责时,说"可爱的先生们,你们讲对了,我们正是这样",这是一句名言,言为心声,对普世斥骂的政治独裁,大有以可耻为夸耀之嫌。这样的"反潮流精神",唯后来者的"我是流氓我怕谁"庶几近之。
3、毛泽东仍是皇帝,中国人仍是皇权治下的"臣民"
毛泽东自陈他于马克思主义,首要的是取其阶级斗争的学说和社会革命论。其他则是后来的补课。"我们不但要善于破坏一个旧世界,我们还要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前一半他做到了,后一半没有做到。中国共产党为夺取政权而斗争的二十八年的后期,毛名正言顺地成为第一号人物,并且在1949年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时,被誉为共和国的缔造者。
但若问他的治国方略,对不住,还没有形成,或者说就是革命时期的原装货色,"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毛选"第一卷的头题,开宗明义第一章也。他根本没考虑过从革命党到执政党的转转变变问题。仍然不乏大敌当前的危机感,仍然是为要对付敌人才去找朋友。落实下来就是"以阶级斗争为纲"。运用阶级和阶级斗争的观点,阶级分析的方法,敌人是划定了。当然,现在看到的"毛选"第一卷卷首《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一文所列的敌人,已是建国后再三删改定稿的小名单。要知道1926年当时毛泽东目为敌人的大名单,还是要看最初的真迹②。那末,为什么后来不同时期毛泽东总要把更多的人-包括一度归入"人民"的人,特别是把所有知识分子当作敌人来打,就明白其来有自,一点不奇怪了。或曰,毛泽东"不把人当人",是对敌人。革命的敌人,共产党的敌人,革命运动如农民运动的敌人。这些敌人如军阀官僚买办地主豪绅一贯不把人当人,则革命者也不把他们当人是完全有理有据的,此之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搞白色恐怖,我就搞红色恐怖以对之。这就是毛泽东的逻辑。这方面不须赘述。
①《毛泽东答路透社记者甘贝尔问》,转引自《炎黄春秋》2008年第10期阎长贵文,其中有云:"'自由民主的中国'将是这样一个国家,它的各级政府直至中央政府都是由普遍、平等、无记名的选举所产生,并向选举它们的人民负责。它将实现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林肯的民有、民治、民享的原则与罗斯福的四大自由(按:指美国总统罗斯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提出的,'言论和表达的自由'、'信仰上帝的自由'、'免于匮乏的自由'、'免于恐惧的自由')。它将保证国家的独立、团结、统一以及与各民主强国的合作。"
二、韶山冲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当代中国有点魔幻现实主义,离奇荒诞与残酷现实紧密结合。
中国盛世的荒谬,可以link(链接)到高棉的骷髅堆,有历史记忆的人,或许还想得起毛泽东接见波尔布特那一幕,但是更深的历史逻辑,在中国文化或传统之内,二十一世纪了,北京人大会堂里可以全票通过一个集权,这是"恐怖平衡"说得通的?这要怪"近代耻辱"?甚至毛泽东说“我当了共产党的锺馗”时,也准备“摔得粉身碎骨”,他其实没有预料到,他死了半个世纪,头像还挂在天安门上,中南海里住进了一个“毛孙”,虽然他的嫡孙被人调笑,而他说“我也是秦始皇”,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