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世纪60年代,特氟龙涂层无处不在。如今,人们已经认识到这种涂层存在诸多弊端,甚至危害健康,转而回归传统的铁锅铜盆
在正式探讨本文的主题特氟龙(Teflon)之前,我们先来了解一下心境学(thymological)方面的背景知识。
我对两类相关的现象尤为感兴趣:一是人类容易遗忘我们曾经拥有的知识;二是人们急于接受任何新技术,并想当然地认为新技术必然比旧技术更好。这两类现象都源于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对进步的执著——这种执著不仅体现在对进步的渴望和追求上,更体现在对进步本身就根植于历史进程之中的信念上。
在失传知识的范畴里,我最喜欢引用的例子就是坏血病(scurvy),这种疾病常被远洋水手染上。其实,柠檬或其它柑橘类水果就能轻松预防和治愈坏血病。历史上,这项知识曾三次失传又被重新发现:古代、中世纪和18世纪。原因在于:一旦治愈方法奏效,人们就忘记了它。因此,它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被重新发现。
这些失落知识的存在本身就与现代人普遍认为的“过去的一切知识都会被带入未来,因为我们总是比过去知道得更多”的观念背道而驰。然而,我们常常发现自己了解匮乏,因为我们倾向于把问题的解决方案视为理所当然;一旦问题不再存在,我们就不再关注它们。
另一个例子就是自然免疫(natural immunity)。2020年春天,我惊讶地发现,整整一两代人竟然完全不了解免疫力、健康和接触病原体之间的联系。2020年及之后,人们普遍的认知非常原始:远离有害的病原体(pathogen)。他们似乎很少意识到,这样做并不能让病毒消失。只有增强免疫系统才能做到这一点,而这需要接触病原体并进行康复。
为什么这种曾经人人皆知的知识会被许多人遗忘呢?我怀疑这种认识与水痘(chicken pox)有关。像我这一代人一样,我们都在儿童聚会上接触过水痘。我们从那次经历中学到,生病是保持健康所必需的。随着疫苗和其它许多事物的出现,孩子们不再有机会学习到这个重要的知识。这或许造就了几代人的洁癖,他们倾向于认为健康来自疫苗。
所有这些都说明了现代生活的第二个令人费解的特点:人们假定任何新的东西都更好,任何被它取代的东西肯定都是倒退的,需要被摒弃。
我最喜欢的例子还有水床(water bed)。我曾经短暂地从事过家具销售,那时水床可是炙手可热的商品。不知怎么的,相关广告铺天盖地,人人都相信睡在水上更自然,或许也更性感,尽管历史上没有任何人睡在水上的记载。这其实完全说不通。然而,许多人仍然认为水床代表着未来,其它床型都会被淘汰。
是的,当时我卖出了很多水床。但是很多都被退货了,顾客说他们不喜欢睡在像水波一样的床垫上。这真是难以置信!他们想要更硬一些的。这种情况不断发生,以至于床垫里的水分越来越少。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太荒唐了。
另一个近期的例子就是大型科技公司力推的虚拟现实头戴耳机(virtual reality headset)。那时候时机把握得不好。当时市场充斥着各种各样的虚拟体验,人们追求的是视觉享受而非真实体验。结果发现,这些笨重的头戴耳机不仅会造成严重的头痛和眼痛,而且整体体验也相当乏味。人们买回来后纷纷退货。如今,这类产品的市场仅限于一些高度专业化的行业。
这里蕴含着一个教训:新的并不一定意味着更好。下一个伟大的事物,明天可能就会沦为笑柄。人类并没有绝对可靠的直觉来判断什么是进步,什么不是进步。我们一直在犯错。
我隐约记得,曾经有一段时间,涤纶(polyester,也译为聚酯纤维)被宣传为所有天然纤维的必然替代品。男士们购买涤纶西装,这种西装可以机洗,然后再用另一台机器烘干。我相信现在仍然有这样的西装,但它们只是小众市场,而且肯定不会受到懂行的消费者的青睐。
还有人记得“休闲西装”(leisure suit)原本要取代普通西装的计划吗?
似乎从20世纪50年代到70年代的战后时期,这类风潮层出不穷。我小时候就记得铺天盖地的厨房小家电广告。“这是你的汉堡机”“这是你的三明治保温器”“这是你的热狗机”“这是你的开罐器”……等等等等,这些小玩意儿几乎完全占领了各个家庭的厨房。
如今,除了在旧货店里,我们几乎看不到这些东西了,人们当时买它们往往只是追求新潮而已。
二战后发生了剧烈的文化转变,这场战争带来的深重痛苦摧毁了社会,使一代人意志消沉。战后——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人们急于遗忘一切,努力打造一个摆脱过去束缚的全新未来。
我们从室内设计中就能看出端倪。装饰线条消失了,天花板不再装饰,传统家具也过时了。一切都必须拥有崭新现代的造型和风格。我永远不会忘记,我祖母中年时突然在天花板上挂起了用链子拴着的椅子。那在当时可是个潮流。
如今,“世纪中期现代主义”(mid-century modern)风靡一时,因为我们都被它那种略显怪诞的风格深深吸引。在我们看来或许有些另类,但如果想一想那一代设计师,他们力图创造一切,唯独摒弃过去的一切,我们就能理解了。
事物的确会不断更迭。最新的未必是最好的。经济实用,远离潮流。坚持传统往往是最佳的生活策略。
在澄清这些认识的基础上,我们再来谈一谈本文的主题——特氟龙(Teflon)。这个物质是新泽西州杜邦公司(DuPont)的美国化学家罗伊·普朗克特(Roy Plunkett,1910~1994)于1938年在实验室里意外发现的,那时他才27岁。当时他正试图研发一种新型安全的制冷剂气体。一天早上,他和助手杰克·雷博克(Jack Rebok)打开了前一天准备好的加压钢瓶的阀门——结果什么也没流出来。
这个空空如也的气瓶感觉异常沉重。他们没有惊慌,而是小心翼翼地锯开它(冒着爆炸的风险),发现里面是一种滑溜溜的白色粉末:气体自发聚合了。普朗克特立刻意识到它奇特的特性——滑溜溜的、耐热的、化学性质稳定——于是它就成了特氟龙。一次纯粹的实验室意外,却改变了世界。
到了20世纪60年代,特氟龙涂层无处不在。所有的锅碗瓢盆都涂上了这种涂层。从此无需费力擦洗,一切都能保持洁净。这简直是视觉广告的完美素材。瞧瞧这鸡蛋,轻轻松松就从锅里滑出来了!无论我们做什么菜,都能轻松地从锅里盛到盘子里,但要记得用塑料勺,以免刮花锅具。
当时人们并未意识到这种做法可能存在弊端,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弊端逐渐显现。这种材料会释放出潜在的有害化学物质,而这些物质人们肯定不想出现在家里。此外,它们也不耐用。它们会碎裂、磨损,化学物质还会渗入食物中。虽然经历了一段时间,但是最终特氟龙还是像吊椅一样被淘汰了,成为时代的标志。
如今,人们回归传统:铁锅铜盆,而特氟龙不粘锅则充斥在旧货店。未来已成过去,而遥远的过去却成了我们的未来。人类再一次被错误的创新所蒙蔽,误以为它比以往任何事物都更胜一筹,然而它最终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我们又回到了原点。
当然,特氟龙并没有消失。它在厨具市场占据着一席之地,但显然属于低端市场,热度已经消退。它终究不是万能的。
纵观历史,这种情况屡屡发生。诚然,进步并非神话,但我们需要辨别真伪。我们今天可能就身处虚假信息之中,却浑然不觉。例如,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人工智能被过度炒作了。它固然有其用途,但它无法取代人类的智能和判断力。我估计,未来五年内,公众就会明白这一点的。
作者简介:
杰弗里·塔克(Jeffrey A. Tucker)是总部位于德克萨斯州奥斯汀(Austin)的布朗斯通研究所(Brownstone Institute)的创始人兼总裁。他在学术界和大众媒体上发表了数千篇文章,并以五种语言出版了10本书,最新著作是《自由抑或封锁》(Liberty or Lockdown,2020)。他也是《路德维希‧冯‧米塞斯文集》(The Best of Ludwig von Mises,2019)一书的编辑。他还定期为《大纪元时报》撰写经济学专栏,就经济、技术、社会哲学和文化等主题广泛发声。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原文:The Rise and Fall of Teflon刊登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并不一定反映《大纪元时报》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