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生存性疲劳呢?就不是身体累了,而是产生了一种灵魂深处的厌倦。默里认为,今天的欧洲人普遍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欧洲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你看,欧洲这个地方太古老了,也太沉重了。在过去的2,000多年时间里,这块土地几乎把人类能做的所有尝试都做绝了。它既创造了历史上影响力最大的宗教——基督教,也发动了最残酷的宗教战争;它既发明了最理性的启蒙运动,也孕育了最疯狂的极权主义,比如纳粹,比如苏联模式;它既把人类文明推向了巅峰,也把人类的尊严践踏到了泥土里,比如各种大屠杀。
精神病灶
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现在,欧洲人陷入了一种巨大的历史虚无感。他们觉得这就是尽头了,我们已经没有什么新故事可讲了。既然故事讲完了,那剩下来还能干什么呢?默里说,剩下的只有两件事:一件是病态的赎罪——"我有罪,我对不起全人类";另外一个是空洞的普世价值。这种心态,导致了欧洲在精神层面的全面崩塌。
默里认为,欧洲人在精神上的第一个病灶,叫做"负疚感的暴政"。而这是欧洲,尤其是西欧和德国特有的一种精神瘟疫。默里发现,现代欧洲人,特别是那些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一套"自我鞭尸"的历史观。在他们的历史课本里,欧洲的历史就是一部罪恶史:十字军东征是罪恶,殖民主义是罪恶,发动两次世界大战更是罪恶滔天。这种反思最初是健康的,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但是慢慢地它的味道就变了,变成了一种道德毒品。
默里说,在当今世界,只有欧洲人,会没完没了地为几百年前的祖先犯下的错而痛哭流涕,并且试图在今天进行补偿。你看土耳其,他们会为奥斯曼帝国的屠杀而道歉吗?他们根本就不会。你看蒙古,他们会为成吉思汗的征服而羞愧吗?不会,他们会把成吉思汗印在钞票上。唯独欧洲人,把内疚变成了一种身份认同。
有很多欧洲人真的是把这种负疚感,把"我们有原罪"这种意识,给内化进了自己的精神底层代码里。比如说,默里在书里写了一个发生在挪威的真实案例,这是全书最让人感到窒息的故事之一。卡尔斯滕·诺达尔·豪肯是一位年轻的挪威左翼政客,他自称是女权主义者和反种族主义者。他在自己的家里,遭到了一位索马里难民的残忍强奸。凶手最终被抓获,判刑4年半,并且会在服完刑后被驱逐回索马里。
按理说,受害者应该感到一丝安慰,对吧?但是豪肯的反应,却彻底击穿了正常人的认知底线。他在媒体上公开表示,当他得知强奸犯要被遣返的时候,他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强烈的内疚和责任感。为什么呢?因为他觉得,是他自己毁了这个强奸犯在挪威的未来。他觉得是他把这个施暴者送回到那个黑暗不确定的索马里。一个人被残忍地侵犯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正义,而是"我对不起那个强奸我的人"。默里说,这已经不是那种道德层面上的宽容了,这是一种精神病理学意义上的自毁。一个文明,如果连被攻击时的生物性愤怒都丧失了,只剩下对施暴者的无限共情,那它离死亡,可能真的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而这种负疚感一旦与现实政治相结合,那就变成了一种致命的毒药。最典型的例子可能就是德国。为什么在叙利亚难民潮那会儿,德国人会那么疯狂地欢迎百万级的难民呢?默里认为这不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更是一场集体赎罪仪式。德国人潜意识里的心理活动其实是:"全世界,你们看啊,70年前我们把犹太人送上了火车,那是我们永远的耻辱;但今天我们把难民接下了火车,我们在用这种方式,洗清自己身上的罪孽。"为了获得这种道德上的解脱感,欧洲人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代价是治安恶化,哪怕代价是女性被骚扰,甚至哪怕代价是未来国家的解体。
因为,在这样一种极度的原罪感逻辑里,如果我本来就是邪恶的,那么我被毁灭、被替换,那岂不是一种正义吗?我应该庆幸我死掉啊。默里说,这就是为什么当你跟一个欧洲的左翼人士谈论欧洲文化可能会消失的时候,他甚至会耸耸肩说那又怎样呢?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也许新来的人比我们更有活力呢,那我们没了就没了呗。
而这就引出了欧洲人精神世界的第二个病灶,那就是他们精神世界的高度真空化。默里说,在通过内疚感否定了自己的历史之后,欧洲人把自己的精神世界清理成了一片废墟。
今天的欧洲人还能够拥抱什么呢?拥抱宗教吗?那是落后的迷信,早就被我们自己的启蒙运动给干掉了,教堂现在要么变成了博物馆,要么变成了酒吧,或者干脆卖给了穆斯林,改成了清真寺。那么拥抱民族主义呢?那是万万不可,那是纳粹的温床,必须要切除。那么爱国主义呢?爱国主义太土了,我们现在是世界公民,我们自由、平等、博爱,我们包容一切。这听起来非常美好吧?但问题是,这种空洞的普世价值是非常脆弱的,一旦面临严峻的挑战,比如说面对一个有着强大的信仰、紧密的社区纽带,而且极其自信的伊斯兰文化的时候,欧洲这种空心化的文明,根本就不堪一击。
在书里,默里记录了大量欧洲年轻人的困惑。他们发现,新来的那些移民虽然很穷,虽然他们在物质上非常匮乏,但是他们在精神上实际上很充实,他们有坚定的信仰、有明确的边界、有愿意为之去死的价值观。而欧洲人自己呢?今天的欧洲人,甚至连什么是欧洲的价值观都说不清楚。是前面说的那个"包容一切"吗?那如果对方不包容呢?我们要包容这种不包容吗?这个问题要是一抛过去,欧洲人的CPU会当场烧干。
默里接着写道,就在这种自信的野蛮与自我怀疑的文明的对撞中,欧洲选择了退让。为了不冒犯那些新来的移民,欧洲的很多学校开始不教十字军东征的历史,甚至不敢在圣诞节摆放耶稣诞生的马槽。欧洲人本来以为,融合是指"他们变成我们",但残酷的现实是,融合最终变成了"我们主动阉割自己,以免让他们感到不适"。
在德国的卡塞尔市,有一位叫做沃尔特·吕布克的区长,2015年10月在一场市民会议上,当地居民对马上要在这个镇安置800名难民这样的一个政策表示了担忧。这种担忧当然是很正常的,对吧?但是这位区长的反应是什么?他既没有解释政策,也没有安抚民众,他是极其傲慢地对着台下的这些德国公民说:"在这个国家,如果你们不认同这些价值观"——也就是无条件接纳难民的价值观——"那你随时有自由离开德国"。为了给这些新来的移民腾地方,德国的官员竟然告诉本国公民:如果你不喜欢,你可以滚。
欧洲的精英阶层已经被一种扭曲的意识形态彻底洗脑,在他们看来,外来的这些移民都是"高贵的野蛮人",哪怕他们带来了犯罪,那也是因为我们照顾不周;而本国的民众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潜在的纳粹,他们的任何不满都是邪恶的民粹主义。默里说,这是一种彻底的文明倒错。
讲到这里呢,我想大家应该能够明白美国副总统万斯那个"文明自毁"的指控了。在美国的这些保守派看来,欧洲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不够包容,而是包容过度导致的免疫系统崩溃。一个整天觉得自己有罪,觉得自己的文化不值得捍卫,甚至在精神上已经疲惫不堪到想要安乐死的盟友,还能指望它在未来的大国博弈里和美国并肩作战吗?如果欧洲人自己都觉得欧洲文明是压迫性的、是有毒的,那美国人为什么要为了保卫这样的欧洲而去流血呢?
这就是欧美大决裂在精神层面的根源。这不仅仅是政策的分歧,这是求生欲的分歧。美国这边,至少是保守派的美国,他们还想赢,还想继续书写西方文明的霸权;而欧洲这边呢,在默里看来,他们似乎已经准备好作为历史的注脚,优雅地谢幕了。
但是啊,为了让这场谢幕看起来不那么仓促,为了维持那种哪怕死也要死得体面的幻觉,欧洲的精英阶层,必须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网络,来掩盖正在发生的惨烈现实。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解剖的第三层:那些被掩盖的犯罪,和那些被猎杀的吹哨人。
"对自己人民的系统性背叛"
当大规模的移民涌入,原住民和移民必然会发生相当剧烈的碰撞:犯罪率上升、社会撕裂、价值观冲突。按理说,面对这些问题,一个正常的社会是应该去解决它。但在默里笔下的欧洲,发生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为了维持"多元文化很美好"这样的一个幻觉,欧洲的精英阶层决定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去解决那些提出问题的人。这就是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痛斥的"对自己人民的系统性背叛"。
默里在书里用了大量令人发指的案例,揭示了一个庞大的由政府、媒体、司法机构共同编织的谎言网络。在这个网络里,"种族主义者"这个标签,变成了精英阶层手里最致命的消音器。
比如说,我们先来看发生在英国的一个非常让人绝望的案例——"罗瑟勒姆性侵丑闻"。罗瑟勒姆是英国北部的一个小镇,从1997年到2013年整整16年的时间里,这个镇上至少有1,400名未成年少女遭到了有组织的诱拐、性侵和性虐待,有些受害者甚至只有11岁。施暴者是谁呢?官方调查显示,绝大多数是来自巴基斯坦裔社区的穆斯林男性帮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