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没结婚,没收入,人生会完蛋吗?
对很多人而言,30岁是一个重要节点——一个人如果30岁还在飘、没定性,就是在逃避。为了在30岁这一年成为“人上人”,很多人考研、考公和考编。可拼尽全力,人生却仍处于一种不确定的状态,甚至开始滑落。
这个阶段,在社会学和心理学中被称为“奥德赛时期”(源于荷马史诗《奥德赛》,暗指主人公“奥德赛”漫长的探索过程)。在优绩主义社会,“奥德赛”们像一群奋力震动翅膀的蜂鸟,在无休止的竞争中,既停不下,也无法退后一步。
震动了二十多年翅膀,拼尽全力后,28岁的刘源选择暂时停下来。
北大硕士毕业5年,她换了3座城市,搬了9次家,只上了3年班。从国央企裸辞2次后,她选择脱离稳定的轨道,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如今主要靠存款生活。
学生时代,她几乎把“考名校”视为人生所有问题的唯一解。当她耗尽心力考上北大的研究生,四周却是一片迷雾。于是,她又把“进(泛)体制内”作为人生最优选。但进了国央企后,却发现自己爬上了一座不属于她的山。
刘源把自己的经历拍成了视频《学历浪费指南》,自嘲“从就业市场的香饽饽,熬成了一滩无人问津的猪大肠”。很多人不理解,认为她天真、不自洽,“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刘源说,自己厌倦了竞争,也不甘心在未经审视过的生活中自我放逐。

虽然选了一条不太清晰的路,但她相信人生自有出路。但如果真的能选择自己的命运,谁不想当个无所事事的富二代呢。
刘源来自中国西南的一座小县城,高中时期不算典型学霸,高考正常发挥的话,过一本线没什么问题,她曾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浙江工商大学。
改变人生轨迹的,往往是一些不经意间的小事。刘源想上北大的念头,缘起于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教辅资料。
2015年高考前,刘源做习题时,瞥见了报纸中缝的一则广告。在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中间,明晃晃的“冲击名校之门”6个字像一枚枚钉子,拽住了她的目光。刘源几乎没多想便跑去邮局,花23.8元订购了这本书。
这本《冲击名校之门》除了编录一些学霸的学习方法,还写了一些同龄人求学的励志故事。刘源看完后,开始下意识地收集北大文化符号,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拼命学习。
刘源至今也难以解释清楚当时的感受,说不上是因为关于北大的描写太美好,还是因为寒门学子逆袭上名校的故事让她产生了一种“我也可以”的憧憬。一股“这辈子一定要上北大”的信念,从此在她内心深处不断翻涌。
但成功学的故事,更常出现在书里。
高考出分,刘源的成绩比一本线高出近一百分,能上一所不错的985,但距离北大录取分数差了三十多分。成绩超出预期,全家人喜出望外。刘源是唯一不开心的人,躲在房间偷偷哭了一场。
她不得不认清现实,即便自己竭尽全力,还是失之毫厘。
那年夏天,刘源带着遗憾来到北京,念了一所不错的985,她立马确立了下一阶段的目标——要考北大的研究生。
大三暑假,刘源按照计划,准备考研。她是当时整个宿舍唯一考研的人,其他人要么保研或留学,要么直接找工作。所有人的假期开始了,刘源的另一场人生大考才刚开始。
和备战高考一样,刘源心里除了“北大”二字,没有一丝杂念。因为是跨专业考研,她从零开始自学。越是临近考试,无形的压力像暴风雨前的乌云一样慢慢聚拢,压上心头。
到了临近考研前一两个月,刘源一坐在图书馆,就会莫名其妙地流泪。
那一年,考研盛况空前。据《2019年全国研究生招生调查报告》,2019年考研报名人数高达290万,较2018年增加了52万人,增幅高达21.8%,创下了近十余年来增幅的新纪录。
北大考研更是激烈。全国报考2019年北大研究生的人数高达2.8万人,最终录取人数却只有2300人左右,一些热门院系报录比达到50:1以上。
刘源至今记得考前最后一天,她在图书馆背书,脑子里的那根弦突然崩了。
她打电话向妈妈哭诉,说自己不想考了。妈妈安慰她,“不管怎么样,你先去考,你把它考出来。”这句话支撑着刘源走进了北大考场。
初试结果出来,刘源排名很高,录取的希望很大,但她还是焦虑得连呼吸都会感到心悸,担心自己无法通过复试。直到所有考试结束,把自己榨干的刘源,才久违地感到一阵释然。
录取名单出来时,刘源正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终于赢了,成为了北大的研究生。为了这一刻,刘源耗尽心力,她说:
“我人生中获得的光环,都是花了非常大的心血得来的,我觉得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轻易取得过什么成功,都是拼尽全力得来的。”

刘源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
刘源将考北大的历程形容为“在一团迷雾中望见了一座明亮的灯塔”。走向灯塔的每一步充满不确定性,纠结、痛苦和焦虑在所难免,但她知道自己一定要走到那里去。
似乎只要抵达灯塔,一切都会好。
不止刘源,少数的励志故事为大多数人制造了一种幻觉:只要考上名校,人生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如果不成功,就是不够努力。

抵达灯塔,刘源发现,迷雾没有消散。
现实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刘源很快对北大祛魅。更让她困顿的是,她以为北大会是一切的终点,但这只不过是下一场竞争的起点。
在这场无止境的马拉松里,刘源的力气已经在前500米被耗尽了。躺在北大研究生的功劳簿上,刘源只剩厌恶和疲惫,“我终于可以休息了吗?我真的不想再跟别人去比了。”
2021年研究生毕业前夕,刘源进入一家互联网大厂实习。一次闲聊时,组长暗示刘源,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她的组。刘源却暗想,“我才不来呢,我要去考选调生。”
刘源内心有一个价值排序。她喜欢互联网公司的氛围,当时各大厂的福利也还没缩水,但她厌恶了竞争,认为进体制内是最优选,“以后就可以躺平了”。
利弊权衡之下,刘源不打算留在北京被高节奏的生活持续挤压,她想回南方,过得更松弛、更自在一些,“我物欲不高,就想住上一个宽敞明亮的房子,但如果留在北京,可能要努力很多年才能达成这个目标。”
刘源身边的同学和朋友,当时也几乎都为了“求稳”而准备考公或者进泛体制内,就连已经拿到互联网大厂offer的朋友,也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考了某省的选调生。
多年后,刘源才恍然发觉,2020年左右,社会环境的变化对她和很多人的选择都产生了巨大影响。只不过她在北大这座象牙塔里,被保护得太好了。

2021年,刘源北大硕士毕业拍照留念
刘源没有如愿“上岸”,好在她当时手里已经拿到好几个offer。
虽然近几年很多媒体报道“学历贬值”,但北大硕士在就业市场中仍具有含金量。只要和岗位要求差距不算太大,刘源的简历都能通过筛选。只不过,到了面试环节,竞争对手可能也是北大的,刘源具备的优势,其他人也具备。
综合权衡后,刘源最终选择了南方一家省属国企的职能岗。对她来说,这是一份只要伸手就能够到的工作,但胜在综合性价比最高。最打动她的是,这家企业给出了“清北绿色通道”的承诺——清北生晋升会更快。
但入职后,刘源却发现,这份工作“货不对板”。招聘时,这家企业打着省属国企的名号,刘源满心以为自己可以进集团总部,结果被“下放”到了二级子公司,落差非常大。
她曾在小红书账号@小源壮士上分享,办文办会是占比较高的工作内容之一,流程繁琐而冗长,像准备一场大型表演。
她要联系各部门准备材料,所有材料都要按参会人员的职级严格排序,否则会被相关人员“投诉”,矿泉水的标签也都必须朝同一个方向摆放。
在刘源看来,国企文职工作不容易出彩,却很容易出错。一旦出现纰漏,就会有类似于“北大的连这都做不好”的声音出现。
她将这份工作比作一副入耳式耳机——如果你感受不到它的存在,恰恰说明它是一副好耳机。当一切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时,说明文职岗做得非常到位。但也正因如此,领导会反过来指责这份工作“没有存在感”。
这也导致刘源经常加班。她曾通宵赶材料,也曾深夜在街上寻找还没关门的打印店;周末和假期加班更是家常便饭。有几次开大会,刘源前一天加班到深夜,第二天早上还得六点起床,有时还要帮所有同事买早餐。

刘源正在工作
更让刘源难以忍受的,是直属领导的行事风格。
这位领导崇尚加班文化,即便没有要紧事,也会明里暗里让刘源加班。刘源时常在深夜十一点收到领导的电话,听他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完全可以在第二天上班时再说。
刘源至今记得,一个周六早上,领导先是打电话,后来还在部门群里发消息,找她去公司。看到消息后,刘源硬着头皮去了。结果到了办公室,领导只是叫刘源坐在一旁看他改一个东西。
刘源感到最困惑的是,其他同事都逆来顺受,没有半点怨言。这让刘源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为什么只有自己觉得痛苦,难道是自己不正常?
直到大年三十除夕,刘源收到领导的消息,要求在初四前交一篇稿子。刘源崩溃地在社交平台发帖问:“领导这么做这是正常的吗?”网友留言:“不正常”,刘源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原来自己的感受是正常的。
不少人看完刘源的分享,感到非常讶异。有人在评论区留言:“好惨,谁能想到985、211硕博生毕业后居然去干这种工作。”刘源回复道:“是的,所以非常怀疑人生。”

刘源正在和同事参加会议
困在这份工作里,刘源始终感受不到自己的价值,睡前经常以泪洗面。
如果用实实在在的钱来衡量,这种“低价值感”更直观。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朋友,薪资比刘源高出1.2到1.5倍,她本以为自己时薪能更高——工资低但工时短,没想到她和他们一样,都在干着996的工作。
在刘源看来,所有东西都有标价,这份北大硕士文凭也有标价。她之所以感到痛苦,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份工作浪费了这份学历的价值,“你没有出现在对的位置,不光是你自己瞧不起自己,别人也瞧不起你。”
在同样的工作环境中,那些学历背景是普通二本、三本,甚至专升本的同事,过得如鱼得水。刘源有点羡慕,“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是一个很合适的位置。”

刘源粉色的美少女战士手机壳和深色工作服形成反差
刚毕业时,进入互联网大厂的机会摆在面前,刘源主动拒绝,做出了一个看似更好的选择。一年后,她后悔了,觉得自己和国企的职场环境格格不入,更适合互联网自由的氛围。
然而,当刘源开始一边上班,一边找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却失落地发现,她已经错过校招的顺风车,只能走社招。而社招,比起学历,更看重工作经验。刘源自嘲:“曾经对它爱答不理,现在都高攀不起了。”
为了面试,刘源准备过几万字的资料,她也在尝试运营自己的播客,积累相关经验的同时,创作一些只属于自己的东西——和同龄人聊聊,大家是否有同样的困惑,是否同样感到痛苦。
但她在国企的工作经历并不被市场认可,背后付出的努力也无济于事,在面试中屡战屡败。很多公司想要的,是拥有同行业多年经验、上手就能干活的人。
那段时间,刘源深陷在习得性无助的状态中,她形容自己“像一只无法跳出杯子的跳蚤”。
正常情况下,一只跳蚤往上跳的高度,可以高达身长的一百多倍,跳出一个杯子轻而易举。但如果在杯子上盖上玻璃盖,跳蚤往上跳着撞到时会觉得疼,于是会跳得越来越低。
如果这时撤掉玻璃盖,跳蚤将无法再跳出这个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