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老旧工厂改造成的造梦工厂影视基地(图源:西安发布)
不过,张小磊来西安,倒不是为了追风。理由甚至有点滑稽——吃不惯南方的饭。
他学现代舞出身,在江西跳了两年舞,月薪8500元。北方胃适应不了南方饮食,恰好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友邀他来西安:“在哪上班都一样,过来有个照应。”这位旧友曾和他共事,如今在短剧圈常演父亲、长辈类的角色。
张小磊没多想,辞了职,跟着去了西安。
可到了才发现,跳舞的工作不好找。没活儿的日子,他租了一个老小区的顶楼,步梯7楼,40平方米,月租1400元。夏天棚顶晒透,屋里像蒸笼,舍不得开空调。白天出门碰运气,晚上回来开直播,一天赚个百八十块。就这么熬着。

张小磊的舞台演出
闯入短剧,纯属意外。一次探班,朋友把他推到镜头前:“来都来了,试一句。”
剧组塞给他一句台词——古装不像古装,现代不像现代,“就觉得这不是人说的话”。一句词,他记了一个多小时。机器一架,灯一打,周围一圈人盯着。他手心冒汗,勉强念完。
第一次试演,黄了。
那之后,张小磊又在西安漂了一阵,舞蹈行情还是不好。朋友一直劝他再试试,他想了想,自己确实缺钱,短剧结账快,一部戏拍七八天就能拿钱,于是决定再试一次。
加群,是第一步。短剧行业的通告靠微信群流通,统筹发招募,演员报名。张小磊厚着脸皮,见人就问:“有群吗?拉我一下?”最后塞进了七八十个群。
但看着通告上的要求——身高、颜值、台词功底——他还是会发怵,担心自己普通话不好,一开口就露馅。
那两个多月,他找来各种教演戏的综艺反复看,《无限超越班》里吴镇宇说的每句话他都要琢磨。一天花将近一个小时跟读新闻联播练普通话。刷到有人演戏,就跟着模仿。

《无限超越班》截图
就这么等着。机会来了。
一天傍晚,群里弹出一条消息:有个公司第二天要拍戏,演员放鸽子了,急需补人。张小磊报了名。晚上快十二点,本子才发到手机上。他兴奋又紧张,根本睡不着,翻来覆去背台词。
第二天到了现场,他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终于轮到他了。年代剧,小反派。别墅外面,张小磊拿着老式电话,暴怒、骂人、摔电话。剧本上情绪写得很直白,照着演就行。第一条拍完,导演没说什么。
“稳了”,他松了口气,接着拍完后面的戏。
3天拍摄,拿了近3千元,结现款。相比之前做直播两三个月才挣六七千,怎么算这都是一桩划算的事。
后来,他签约公司,成了竖屏里的“霸总专业户”。而像他这样从底层爬上来的演员,在短剧最疯狂的两年里,数以万计。

张小磊演过的部分短剧(图源:红果短剧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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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风来,也等风去
风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2025年底,张小磊的朋友圈里还是清一色的剧组通告。到了2026年过年后,老板们的朋友圈画风突变,满屏都在招AI抽卡师。
算起来,他入行不过两年多,行业已经翻了好几个来回。
2023年他刚入行时,正值付费短剧的黄金期。平台的逻辑很简单:前几集免费“钩着”,等你上头了,每集一块钱往下充,不知不觉就花了上百块。
一部剧拍五六天,演员结完款立刻赶下一场,很少有人停下来问:这条路能走多久?

《黑镜第四季》截图
2024年,免费模式来了。红果短剧崛起,月活飙升至1.5亿,改写了行业的付费逻辑——平台出剧本,承制方拍摄,按播放量分账,每部还有二十万到三十五万的保底兜着。大量中小公司涌入这盘棋局。
张小磊赶上了这波浪潮,签约、拿男主、月入四五万。他偶尔也质疑短剧的模板化,但“你也不能说什么,观众就是爱看”。
2025年,AI漫剧元年。那一年它还像个闯进片场的陌生人,虽然也有人好奇,更多人不在乎。
直到2026年新年一过,一切都变了。
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2026年第一季度真人短剧开机量同比减少四分之三。AI仿真人短剧在百强榜的占比从7%猛涨到38%。真人剧每部成本六七十万,AI剧能压缩到十万以内。三个人、一台电脑,一两周就能出一部AI短剧。

AI剧的播放量破亿(图源:剧查查小程序)
“演员的数量没有减少,但拍真人剧的公司少了,真人剧数量减少了,”张小磊注意到,“很多演员的空窗期来了。”
这就是短剧的节奏——每一波浪都卷走一批人,又冲进来一批新的。只是这一波,张小磊没上岸,而是“下了地”。
他比大多数同行幸运一些,没有太多犹豫便调转了自己的方向。如今种田的同时,他也做起了自媒体。
但对更多人来说,转身没那么容易。
“演员工作干久了,你会发现除了演戏什么都不太会干。转行之后,你能干的工作其实挺少的。”
张小磊认识的许多演员,有的失业,有的待业,还在拍戏的,接戏数量也锐减。“之前一个月歇个四五天,现在一个月可能歇个十几天、二十天。”
更难的,是那些灯光师、摄影师。他们从长剧转来短剧讨生活,手艺都是在片场一灯一镜里磨出来的。现在戏少了,他们又要被动等着下一个风口。

AI短片《纸手机》截图
不过,不只是短剧。这几年,风口一个接一个地起,又一个接一个地落。
前几年“文科生转码”是热门话题,无数人从新闻、中文、历史系挤进编程培训班,以为拿到了一张通往高薪的船票。然后互联网裁员潮来了,码农不再金贵,培训班广告也换了话术……
每个风口都造出一批暴富神话,也留下一地鸡毛。作为普通人,我们能做的,又何尝不是回到大地上,迈好每一步。
就像如今,张小磊也并不悲观。
问他怀念演戏吗?他说不怀念。“想了也没用。干什么都要新鲜感,现在种地加上做自媒体,也挺有新意的。”
其实,刚开始回来的时候,他的心里也不甘。一车辣椒的钱,还没以前一天拍戏挣得多。“种地的意义在哪?”张小磊也问过自己。
到后来,他想通了:“都来了,先把这个事干好。”
张小磊学会了借力,把“霸总”的身份当标签使,在短视频里和大家交流。他也跟当地农民学方言,听不懂就追问,大家笑,他也笑。
“种地也能赚钱,只是今年行情不好,说不定明年就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