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与杭州,在太平军与湘军对战的背景下形成了强烈对照。
1861年冬天,曾国藩攻克安庆后不久,李秀成率部在浙江攻城掠地。顺着长江漂流而下的浮尸群,无言地陈述着安庆的暴行。
然而,比起湘军旷日持久的围攻、破城之后的疯狂屠杀,太平军攻破杭州的过程既轻松,也克制。李秀成有意争取民心,入城之后约束军队,尽量不烧杀抢掠。人们不由得纳闷起来:“豺狼也,岂尚有人心哉?”
接着,李秀成剑指宁波——又一个涉及洋人利益的通商口岸。英国人连忙警告李秀成,不要靠近宁波,离上海远一些。
与洪仁玕不同,李秀成并不相信太平军能和洋人联合推翻清朝,只是天京那边一直阻止他胡乱动武。但这阻止不了他的攻势,太平军继续东进,轻松攻克宁波,进逼上海——依然没有大开杀戒,也没有破坏洋人的财产。
对于中国这场内战,英国议会的态度是保持中立,吓唬太平军,使其远离通商口岸,除非英国人性命受到威胁,否则绝不开战。但英国在华官员却不认同议员老爷们的天真想法:清军看起来太弱了,无法镇压这场叛乱,太平天国要是赢了,很可能导致英国对华贸易停摆。
当硝烟逐渐逼近上海郊区,英国人迅速撕掉冠冕堂皇的“中立”大旗,迫不及待插手到中国的内战之中。
外国势力,已然是中国权势结构的一部分。两次鸦片战争的结果证明,以皇权为中心的天朝体制,无法应对外来的冲击。1861年3月,北京设立总理衙门,负责外交,实际上兼管通商、国防、关税、军工、情报、留学生等事务。与其说是外务部,倒不如说是内阁。11月,辛酉政变,慈禧执政。在她的支持下,总理衙门首脑奕将权力伸展到军机处,并拥有议政王的头衔。
在新体制下,谁能更好地处理涉外事务,谁就能扶摇直上。

曾国藩拿下安庆后,将其作为自己的大本营,慢慢收紧对太平天国的绞索。曾国荃把安庆周围清理了一遍,接着大摇大摆回到了家乡,吃吃喝喝,挥金如土,顺道招募了六千新兵。大批新人的加入,继续败坏着湘军的军纪,使其沦为像绿营那样的兵痞队伍。为了消灭天京城内的邪魔,曾国藩需要这群魑魅魍魉。
1861年冬天,江浙来人,请求救援。在此之前,江浙官绅全力支持江南、江北大营,不让湘军插手江南,双方多有龃龉,恩怨几乎不可化解。如今,江浙尽归太平军,只剩下上海一座孤城,他们不得不乞求曾国藩的保护。
曾国藩一开始并未答应。他认为:“上海东北皆洋,西南皆贼,于筹饷为膏腴,于用兵为绝地。”但由于手头的军费见底,他还是改变了想法:“闻上海每月实可筹银五十万两,不忍坐视其沦陷也。”他本想让曾国荃带兵东援,但曾国荃志不在此,而是一心想要攻克天京,立下不世之功。
于是,东援的重任落到了曾国藩的学生——李鸿章头上。

▲李鸿章。图源:网络
李鸿章的父亲李文安,跟曾国藩是科举同年。曾国藩在湖南练兵时,李文安、李鸿章父子在安徽办团练。1859年,李鸿章来到曾国藩军中。曾国藩有意雕琢这位年轻人。他有一个习惯,每天黎明必召幕僚一起吃饭,李鸿章遭受不住,便说自己头痛,起不来。曾国藩十分生气,“必待幕僚到齐乃食”。李鸿章只好披着衣服,狼狈赶来。餐桌上,曾国藩不发一言,吃完饭后,才严肃说道:“少荃(李鸿章),既入我幕,我有言相告,此处所尚惟一诚字而已。”
李鸿章时常和曾国藩发生争吵。在祁门时,他就提醒过老师,此地乃兵家绝地,不如移军别处。曾国藩不听,他据理力争,气得曾国藩骂道:“诸君如胆怯,可各散去。”
之后,曾国藩的患难久从之将李元度在徽州大败,临阵脱逃。曾国藩一气之下,不顾多年情谊,要参劾李元度。湘军上下都认为曾“过激”,反对弹劾。李鸿章极力劝道:“果必奏劾,门生不敢拟稿。”曾国藩不吃这一套:“我自属稿。”李鸿章又说:“若此,则门生亦将告辞,不能留侍矣。”曾还是不为所动:“听君之便。”
结果,李鸿章赌气离去,在江西赋闲将近一年。1861年6月,曾国藩写信给他,邀其“速来相助”,李鸿章就坡上驴,欣然前往。重入幕府后,李鸿章渐掌兵事。冬天,曾国藩酝酿安排曾国荃去上海时,明确表示让李鸿章同去。既然曾国荃不想去,那么统帅一职非李鸿章莫属。
1862年初,李鸿章开始组建淮军。他早年与父亲在家乡办团练,与淮勇头目如张树声、潘鼎新、吴长庆、刘铭传等人相熟。有湘军开创的体制在先,又有早已成型的部队,只需要挑强汰弱,便轻松募得四营——树字营(长官张树声)、铭字营(长官刘铭传)、鼎字营(长官潘鼎新)、庆字营(长官吴长庆)。
3月,淮勇在安庆集结,接受曾国藩的检阅。曾国藩觉得淮军人数太少,战斗经验不足,又调拨了九个营:曾国藩的两个亲兵营,开字两营,林字两营,以及熊字营、垣字营、春字营。开字营的长官是程学启,安徽人,本是太平军将领,在湘军攻下安庆前夕倒戈。春字营长官张遇春,最初隶属于李鸿章办的团练,后编入湘军,历时数年,如今回归淮军。剩下几个营的长官,全都是湖南人。正如史学家罗尔纲所言:“淮军与湘军,犹如儿子与母亲,曾国藩与淮军,犹如老褓母与婴儿。”
经过补充之后,淮军共十三营,每营500人,共6500名士兵。算上民夫,总人数达9000余人。

▲淮军名将刘铭传。图源:网络
4月8日,李鸿章搭船抵达上海。不出一个月,朝廷任命他为江苏巡抚的旨意就下来了。上海的局势十分复杂,华、洋势力杂处其中。曾国藩的政敌、原江苏巡抚薛焕虽已卸任,但仍管理着东南沿海的通商事务,隶属于总理衙门。曾国藩不敢贸然对其动手,怕惹到背后的大人物——奕。薛焕的亲信吴煦掌管着上海的财政大权,控制着每年近200万两的收入,还雇佣了一支洋枪队。
吴煦在1860年之前只是一个中下级官僚,没有什么背景。他能够在江苏官场步步高升、稳坐泰山,在于三点:会理财,掌握一支洋枪队,善于和外国人打交道。
李鸿章到上海之后,并未立马清算江浙官场,而是先稳住吴煦,然后暗地里削弱他的权柄。首先,李鸿章派手下接管厘捐总局,派吴煦去管海关,之后又派人接替吴煦“苏松太道兼管江海关事务”一职,让吴煦成为空头的江苏布政使——反正布政使已经没有什么权力了。由此,李鸿章掌握了关税和厘金这两棵摇钱树。其次,李鸿章亲自出面与外国人交涉,试探一番后惊喜地发现:外国人虽然与吴煦有私交,但也有抱怨,只要能满足列强的要求,他们并不在乎和谁谈。到头来,吴煦只剩下最后一张底牌:洋枪队。
李鸿章与曾国藩有师承关系,淮军也是湘军的翻版。然而,踏上上海这方土地后,他们就已经走上一条不同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