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地声Edysen/习近平的野望和特色红朝的极限与大限
一、谁能想到,改革开放最后等来了习近平
2012年习近平登上中共中央总书记位置的时候,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够准确预料此后十余年的中国。
那时距离毛泽东去世已经三十六年,距离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也已经三十四年;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超过十年,北京举办了奥运会,上海举办了世博会,中国经济刚刚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互联网方兴未艾,微博上公共知识分子激烈争论,南方报系尚在,调查记者尚在,维权律师尚在,民间NGO尚有活动空间,大学课堂仍然存在一些思想讨论;企业家被视为时代英雄,出国留学人数不断增加,中国人可以买房、炒股、创业、旅游、移民。
虽然六四以后政治改革事实上已经停滞,但当时仍有相当多中国人相信:经济市场化最终会推动政治现代化;中产阶级扩大以后会要求更多权利;互联网会使信息封锁越来越困难;法治会逐渐完善,共产党也会在现实压力下继续改革。这种乐观不仅存在于中国自由派中,西方世界也曾广泛存在。很多人相信:只要中国继续融入世界,它最终会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现代国家。
谁能想到,十几年以后,我们看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最高权力重新高度集中;国家主席任期限制被取消;“党领导一切”重新成为公开政治原则;意识形态重新进入学校、企业、媒体和社会;互联网审查进入前所未有的技术化阶段;公民社会大面积萎缩;维权律师遭到系统打击;香港原有政治生态被彻底改造;民营企业不断被要求强调党的领导;国家安全从一个特殊领域扩张成几乎覆盖所有领域的最高政治原则;而一个已经拥有十几亿人口、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核武器和全球最大规模制造业体系的国家,重新开始围绕一个人的名字组织政治语言,习近平新时代,习近平思想,习近平核心,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指示。
如果有人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那个晚上告诉一个普通中国人:十几年以后,中国政治会重新出现如此浓厚的个人中心色彩,很多人大概会觉得荒唐,然而它真的发生了。
研究习近平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习近平做了多少坏事,而是经历过毛泽东灾难,又经历四十年改革开放的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还能重新走到这里?
如果答案只是“因为习近平坏。”那我们其实什么也没有解释。一个十四亿人口的国家,一个拥有近亿党员、庞大官僚体系、军队、警察、大学、媒体和技术精英的政治组织,如果能够被一个人的性格如此深刻地改变,那么真正需要解释的,就不仅是这个人,更是这个制度。
二、习近平究竟想要什么?
很多人喜欢说习近平就是想当皇帝。这当然很形象,但我越来越觉得,这个解释太简单。一个普通独裁者追求的可能只是权力,习近平表现出来的东西似乎比个人享乐式独裁更加复杂;他并不像某些第三世界独裁者那样公开炫耀私人财富,也没有建立一个以奢靡生活闻名世界的家族王朝;真正驱动习近平政治的,可能是一种比“当皇帝”更加危险的东西——历史使命感,他想进入历史。
毛泽东干了什么?——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邓小平干了什么?——改革开放,让中国富起来;那么习近平呢?如果他只是做十年总书记,然后按照惯例退休,他在中共历史中的位置是什么?大概不过是:胡锦涛之后的又一个总书记。这显然不足以支撑他后来建立的政治叙事。于是出现了:中国梦,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新时代,两个一百年,强军梦,世界一流军队,共同富裕,国家统一,人类命运共同体。所有这些宏大词汇背后,都隐藏着同一个问题:习近平要成为完成“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那个人。
这就是他的野望,不是简单地多当几年总书记,而是要成为毛泽东、邓小平之后第三个重新定义中国历史阶段的人。毛泽东让中国“站起来”;邓小平让中国“富起来”;习近平则要让中国“强起来”。
如果这是一个人的自我历史定位,那么很多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容易理解了。如果“民族复兴”尚未完成,为什么退休?如果台湾尚未统一,为什么交班?如果中美战略竞争尚未结束,为什么换人?如果“新时代”本身就是以习近平命名,新时代怎么能够在习近平退休以后继续存在?一个领袖一旦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与一个没有明确终点的宏大历史使命绑定起来,任期就自然失去了意义,因为历史任务没有任期。
三、2018:一道真正的分水岭
2018年修宪,是习近平时代最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之一。这一年,中国宪法删除了国家主席、副主席“连续任职不得超过两届”的规定。
必须指出 中共国家主席并不是最高权力真正来源,总书记和中央军委主席才是中共权力结构的核心。因此有人辩解:总书记本来就没有明文规定两届任期,删除国家主席任期限制没有那么重要。从纯粹法律技术上说,这并非全无道理,但政治从来不只是法律技术。1982年宪法确立国家主席任期限制,其历史背景是什么?毛泽东,文化大革命,终身制,个人崇拜。
整个改革开放时代,中共虽然从未成为民主政党,却逐渐形成了一套非正式和半正式的最高权力交接机制:任期,年龄,退休,隔代指定,集体领导,政治局常委分工。这些制度远远称不上现代宪政,但它们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目标:不要再出现第二个毛泽东。中共自己曾经亲眼看到:当一个人的权力超过整个制度以后,会发生什么;刘少奇可以一夜之间从国家主席变成叛徒;邓小平可以三起三落;国家法律可以停止运作;几千万人的命运可以随着领袖一次政治判断发生变化。
所以改革时代真正重要的政治遗产之一,不只是市场经济,还有领导人也必须退休。2018年,习近平实际上拆掉了这道象征性护栏;同一年,“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进入宪法;“中国共产党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也进入宪法正文。这些变化放在一起看,意义远远超过一个职位任期。它意味着中共政治重新公开确认:党高于国家,而核心高于党内通常意义上的集体性。
改革时代试图解决的问题是怎样让一个列宁主义政党不再依赖一个终身领袖;习近平时代给出的答案却越来越接近:重新把党的命运与一个核心绑定。
四、也许正因为大家以为他不危险,他才走到了最高处
历史最喜欢开的玩笑,就是:真正改变历史的人,往往不是大家最初以为的那个人。习近平在2007年进入政治局常委以前,并不是一个全国知名的政治明星。与薄熙来相比,他缺少耀眼的个人风格;与李克强相比,他没有显眼的经济学背景和共青团履历;与同时代一些地方大员相比,他甚至很少留下特别引人注目的改革标签。福建,浙江,上海,他的地方履历很完整,但很难说有什么足以震动全国的政治政绩。这反而可能成为他的优势。
中共最高权力交接从来不是公开竞选。候选人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不是让人民喜欢,而是让党内不同势力都不至于害怕。
关于十七大、十八大之前习近平如何成为接班人,中共政治黑箱留下了大量至今无法完全证实的传闻。其中一组长期流传的说法涉及朱镕基与曾庆红。据传,朱镕基与曾庆红长期存在严重政治分歧;十七大前,曾庆红在习近平进入政治局常委、成为潜在接班人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朱镕基对习近平评价不高,甚至反对由习近平接班。还有更具体的说法称,朱认为习近平知识结构有限,在地方任职缺少足以服众的政绩,不适合担任总书记;另有传闻称朱更属意李克强。这些具体细节,由于中共最高层人事运作高度不透明,迄今缺乏足够可靠的一手材料,因此不能作为确定史实。但是这些传闻之所以长期存在,本身折射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习近平在成为最高领导人之前,并没有给党内外留下一个强人形象。也许恰恰因为如此,他才容易成为最大公约数。
如果真是这样,历史的讽刺就太大了。一个可能因为看起来“不那么危险”而被各方接受的人,最后成为改革开放以后权力最集中的中共领导人。
五、习近平从文革中究竟学到了什么?
分析习近平,很容易掉进一种廉价心理学。父亲习仲勋被打倒;少年习近平受到牵连;上山下乡,梁家河。所以他心理扭曲,他报复社会,他崇拜毛泽东。这种解释没有多少价值,因为同样经历文革的人,后来可以成为完全不同的人。有人变成自由主义者;有人变成改革派;有人彻底犬儒;有人移民;有人怀念毛泽东。
真正值得问的不是文革怎样“伤害”了习近平,而是习近平从文革得出了什么政治教训?面对文化大革命,一个自由主义者可能得到的结论是不受约束的最高权力太危险,必须有法治,必须有言论自由,必须有权力制衡,必须让最高领导人也受到制度约束。但习近平似乎越来越得出了另一种结论:失控太危险,党不能失控,军队不能失控,意识形态不能失控,社会不能失控,地方不能失控,资本不能失控,互联网不能失控,香港不能失控,大学不能失控,宗教不能失控,历史叙事也不能失控。这可能是理解习近平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他真正恐惧的,也许并不是某一个反对派,而是一切不受党控制的力量。
六、苏联的幽灵
习近平政治世界里一直飘荡着一个幽灵——苏联。苏联共产党曾经拥有两千万党员,核武器,世界第二军事强国,庞大秘密警察系统,社会主义阵营,结果1991年没了。对中共领导人而言,这不是普通国际新闻,这是一个政权生存的终极教材。习近平曾经反复谈苏联解体。他最著名的判断之一,就是苏联出问题的重要原因在于理想信念动摇,最后“竟无一人是男儿”,没有人站出来维护党和国家。无论如何理解这句话,它至少说明习近平从苏联得到的主要教训不是专制制度需要民主化,而是共产党不能失去控制。不能让意识形态瓦解;不能让军队脱党;不能允许党内出现挑战中央的独立政治力量;不能让历史虚无主义否定党的合法性;不能允许戈尔巴乔夫式人物出现。
从这个角度看,习近平时代很多看起来互不相关的政策突然可以串起来。反腐,军队整肃,意识形态强化,媒体姓党,高校政治教育,强化互联网审查,国企党建,民企党建,香港国安法,国家安全体系。它们背后其实都有同一个词:控制。
七、反腐:最受欢迎的政治工程,也是最成功的权力工程
习近平上台以后最先获得广泛社会支持的事情是什么?反腐,这一点必须承认。当时中国社会对腐败的痛恨已经达到极高程度。官员贪腐,权钱交易,买官卖官,公款消费,官商勾结,普通人深恶痛绝。所以“老虎苍蝇一起打”一开始获得巨大民意支持,而且确实打掉了很多腐败官员。问题在于:为什么一个持续十余年的反腐运动,没有最终导向独立司法、官员财产公开、新闻监督和制度化反腐?反而越来越依赖:纪委,监察,巡视,党内纪律,最高领导层推动。
这就是习近平式反腐与现代法治反腐的根本区别。现代制度问:怎样让任何领导人都无法保护腐败?习近平式制度更接近:怎样让最高权力能够打掉任何腐败者?两者看起来很像,其实完全不同。前者建立规则,后者强化中心。所以反腐既净化了一部分官场,也完成了一次巨大的政治整合。周永康,徐才厚,郭伯雄,孙政才,令计划,以及此后不断落马的高级官员,无论每一个案件本身有多少真实腐败问题,一个客观政治结果都非常清楚:习近平成为几十年来第一个能够真正打掉几乎任何级别党内人物的中共领导人。
这就是权力。
八、从“发展是硬道理”到“安全是硬道理”
邓小平时代最重要的一句话是发展才是硬道理;习近平时代最重要的潜台词则越来越像安全才是硬道理。总体国家安全观,政治安全,经济安全,金融安全,文化安全,意识形态安全,网络安全,数据安全,粮食安全,科技安全,生物安全,海外利益安全。国家安全的边界不断扩张,这表面上当然有现实依据,今天的世界确实比二十年前更加充满地缘政治风险。问题是:当“安全”成为一个可以无限扩张的概念时,几乎所有事情都能够安全化。一个学者的观点可能涉及意识形态安全;一家互联网公司的数据可能涉及国家安全;一个NGO可能涉及境外势力;一个记者调查可能影响社会稳定;一场学生运动可能存在颜色革命风险;一个企业家影响太大也可能形成政治风险。最终独立社会本身就可能成为风险。
这就是习近平政治最深层的逻辑。
九、709:当律师本身成为问题
2015年发生的“709事件”,是习近平时代一个重要分界点,大量维权律师及相关人士被传唤、拘留、失联或者判刑。这些人当然不是一个统一政治组织,他们处理的案件也五花八门,宗教,土地,劳工,政治犯,弱势群体。他们真正共同的地方只有一个:试图利用现有法律,为公民争取权利。
从一个现代法治国家角度看,律师应该是制度的一部分。但在列宁主义政党看来,一个能够依据法律、在国家机器之外形成职业共同体,并且帮助个人对抗政府的群体,本身就可能成为潜在组织力量。所以问题不只是他们说了什么。而是他们能够组织什么。这与习近平对“失控”的恐惧完全一致。
十、香港:习近平时代最完整的一次政治实验
如果想知道习近平怎样理解政治,香港也许是最好的案例。
香港原来拥有什么?独立程度较高的司法,自由媒体,反对党,大学,工会,公民组织,街头政治,选举。它并不是完整民主,但确实存在一个与大陆完全不同的公共社会。2019年的巨大抗议以后,北京最终选择的道路是什么?不是寻找一种能够与反对派长期共存的制度安排,而是重新定义整个政治空间。
2020年香港国安法实施。此后政治组织、媒体、选举制度、公民社会都发生巨大变化。这里最值得研究的不是某一个案件,而是习近平政治哲学最清晰的一次展示:如果一个社会存在真正能够挑战党所定义政治秩序的力量,那么这种力量本身就是安全问题。
所以香港不是习近平时代的例外,而恰恰是习近平政治逻辑最纯粹的实验室。
十一、企业家为什么也必须听党话?
这也是习近平与改革时代的重要差别。邓小平不在乎你姓资还是姓社,只要能发展生产力;江泽民甚至通过“三个代表”把民营企业家吸纳进党;到了习近平时代,民营经济当然没有被消灭,中国也不可能回到人民公社,但是政治要求发生变化。
资本必须认识到自己不是独立力量,企业可以很大,但不能大到不受政治约束;企业家可以很富,但不能把财富自动转换成政治影响力;互联网平台可以连接几亿人,但最终必须服从党的规则。从这个意义上说,习近平并不是要消灭资本主义,他要建立的是党领导下的资本主义。
市场负责创造财富,党负责决定边界。这正是“特色红朝”最重要的特色之一。
十二、什么叫“特色红朝”?
毛泽东时代的中国相对简单。公有制,计划经济,人民公社,阶级斗争,单位制,政治运动。
今天的中国完全不同。它拥有世界级互联网公司,超级富豪,股票市场,房地产市场,国际贸易,跨国企业,奢侈品消费,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高速铁路;同时又拥有列宁主义政党,政治局,宣传系统,组织系统,政法委,党管干部,党管媒体,党管军队,党管教育;再加上人脸识别,大数据,手机实名制,互联网平台,数字支付,人工智能。
于是产生了一个人类政治史上非常特殊的混合物:市场经济+列宁主义政党;现代科技+高度政治控制;全球资本主义+一党专政;消费社会+意识形态国家;民族主义+马列主义;二十一世纪技术+前现代式核心政治
这就是我所谓特色红朝。它不是毛泽东时代的简单复辟;恰恰因为不是,所以可能更强大。毛时代控制社会,依靠街道干部和单位,今天可以依靠手机;毛时代监控一个人的社会关系,需要档案,今天一个人的位置、支付、通讯、社交网络,本来就已经高度数字化。技术第一次赋予一个列宁主义政党毛泽东无法想象的社会治理能力。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轻率预言中共明天就会垮。
十三、习近平最大的悖论:为了强国,而不断控制一个强国最需要的东西
习近平要什么?科技强国,制造强国,金融强国,教育强国,世界一流大学,人工智能,芯片,航空航天,现代军队。
这些目标都需要什么?创造力,信息流动,自由探索,企业家精神,人才,国际交流,容错,批评,不同意见。最重要的是允许人说“你错了”,但习近平政治的核心是什么?控制。这就产生一个巨大的内在矛盾:他希望中国变得越来越复杂,却试图用越来越集中的政治系统控制这种复杂。
一个县城可以靠县委书记拍板;一家五十人的企业可以靠老板决定一切。但是一个拥有十四亿人口、全球产业链、人工智能、金融市场、核武器、互联网和数千万家企业的现代国家真的能够靠一个越来越集中的政治中心处理吗?
越复杂的系统越需要分权,反馈,试错,地方自主,专业判断,信息透明。习近平恰恰不断削弱这些机制。他追求的强大,与他使用的控制手段之间,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十四、中国并没有崩溃
写到这里,必须说一句很多反共人士不愿意听的话:中国没有崩溃,至少到今天没有。
如果一篇文章天天宣布中国经济马上完蛋,共产党马上垮台,习近平明天倒台,那与中共天天宣布“东升西降”没有本质区别,都是愿望代替分析。
中国仍然拥有完整工业体系,巨大国内市场,庞大基础设施,高储蓄率,世界级制造能力,越来越强的科技能力,强大的国家组织能力,核武器,庞大军队,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以及一个几乎渗透到社会每个角落的执政党。这些都是真实力量。
因此:特色红朝完全可能继续存在很多年。这也是为什么研究它的“极限”比预言哪一天“大限将至”重要得多。
十五、习近平正在拆掉一个威权政权最宝贵的东西:纠错能力
任何制度都会犯错,民主制度也犯错。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谁不犯错,而是谁能够纠错?
改开时代中共虽然专制,却存在一些有限纠错机制。地方试验,党内不同意见,退休元老,技术官僚,相对分散的经济决策,市场反馈,媒体监督的一点空间,地方之间竞争,最高领导人的任期。这些东西都不民主,但它们让一个威权制度具有一定弹性。
习近平时代最大的问题是:这些缓冲层正在减少。权力越来越集中,政治正确越来越重要,官员越来越怕担责,媒体越来越难公开指出问题,学者越来越懂得什么不能研究,企业家越来越需要理解政治,地方越来越等待中央。
于是一个非常危险的现象出现:最高领导人权力越来越大,而获得真实信息的能力却未必同步增加。这是所有个人集权制度共同面对的悖论。
十六、清零就是一个小型预演
新冠疫情最初阶段,中国依靠极强的国家动员能力迅速压制疫情。这一点曾经让大量中国人相信:制度优势。但是到了奥密克戎时代,病毒性质已经变化,清零成本急剧上升。上海封城,城市管控,经济停摆,次生灾害,民怨增加。为什么政策如此难以调整?因为清零已经不再只是公共卫生政策,它被政治化了。一旦最高领导人亲自定义某项政策为制度优势,下面谁敢说:总书记,这条路可能走不通了?
这就是个人集权最大的制度风险。错误本身不可怕,不能承认错误才可怕。
最后,中国政策突然从极端清零迅速转向全面开放。
这件事情本身就说明:一个高度集中的制度可以非常强大地执行,也可以非常突然地转向;但中间缺少的恰恰是渐进纠错。
十七、经济真正危险的不是“崩”,而是旧契约失效
改开以后,中共与中国社会之间存在一份没有写出来的契约:你别碰政治,我让你的日子越来越好。
你不能选总书记,但是你可以买房;你不能组织反对党,但是你可以做生意;你不能办独立报纸,但是你可以出国旅游;你不能挑战共产党,但是你的孩子可能过得比你好。这份契约曾经非常成功,它可能是中共改革时代最重要的合法性来源。
问题是高速增长不可能永远持续。房地产调整,地方债,人口老化,青年就业,消费不足,投资回报下降,外部贸易摩擦。这些都意味着未来中国经济增长很难重复过去三四十年的速度。
这并不意味着明天崩溃。真正危险的是:如果“明天一定比今天好”不再成立,中共拿什么重新购买社会的政治沉默?
答案已经越来越明显:民族主义,国家安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外部敌人,以及习近平的中国梦。
十八、为什么越不安全,越需要“中国梦”?
经济高速增长的时候不需要天天讲民族复兴,老百姓自己就能感到进步。工资涨,房子涨,城市变漂亮,孩子上大学,高速公路越来越多,那本身就是合法性。
当增长放缓以后,合法性必须越来越精神化。于是:过去我们受尽欺负,现在终于强大;美国打压我们,西方不希望中国崛起,台湾必须统一,中华民族必须复兴。这些叙事当然并非全部虚构,国际竞争是真实的,历史创伤也有某种程度的真实。问题是,真实的历史材料,同样可以被组织成政治合法性。
一个无法永远提供高速增长的政权,最容易提供的替代品就是:民族荣耀。
十九、台湾也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台湾问题当然有复杂历史。但到了习近平时代,它多了一层特殊意义:个人历史使命。
毛泽东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邓小平收回香港;习近平留下什么?如果“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成为他本人政治生命的核心叙事,那么“祖国完全统一”就不再只是一个外交政策问题。它可能变成历史评价。
这就是危险所在。
我并不认为战争必然发生。任何负责任的分析都不能把战争当预言,但是必须看到:当一个人的政治合法性、民族主义和国家战略目标在同一个问题上重叠时:决策风险会提高,尤其是一个信息越来越向中心集中的制度。
历史上真正灾难性的战争,很多都不是因为领导人不知道战争危险,而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理解历史。
二十、特色红朝的第一个极限:继承
一个人可以统治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他以后怎么办?
个人集权最大的结构性问题永远不是掌权,而是交权。权力越大,退休越危险,因为继任者可能否定你,清算你的人,清算你的路线,甚至清算你的家族和政治遗产。所以个人集权天然具有一个陷阱:越不愿意交权,就越需要继续集权;越集权,就越难安全交权。
毛泽东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斯大林没有,无数个人独裁者也没有。习近平最终同样必须面对。
人不可能战胜生物学,这就是特色红朝第一个真正的大限。
二十一、第二个极限:信息
独裁者最大的敌人未必是反对派,而是没人敢告诉他真话。
一个普通干部如果发现政策有问题,他首先考虑什么?不是怎样纠正政策,而是领导想听什么。层层如此,最后送到最高层的信息,很可能已经经历无数次筛选。
这就是为什么个人集权经常出现一个奇怪现象:领导人拥有前所未有的情报机构,却可能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国家。因为数据可以集中,真话却无法命令产生。
二十二、第三个极限:精英安全
共产党不是习近平一个人在统治中国。真正支撑政权的是一个巨大联盟:中央官僚,地方官员,军队,国企,金融系统,技术官僚,企业家,知识精英,宣传机器,公安国安。这些人为什么服从?当然有信仰,但更多的恐怕是利益,职业,身份,家庭,安全。
一个稳定威权制度必须让精英相信只要遵守规则,我就是安全的。如果规则越来越取决于最高权力,精英反而会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这就是个人集权另一个悖论:看起来所有人都更服从,但服从不等于忠诚。
一个人人鼓掌的政治体系,也可能是一个人人等待风向变化的政治体系。
二十三、第四个极限:社会活力
共产党可以控制媒体,可以控制大学,可以控制NGO,可以控制律师,可以控制企业,甚至可以控制互联网平台。但有一件事情不能靠命令生产:创造力。
创新需要不服从;科学需要怀疑;企业需要冒险;文化需要异端,真正的一流大学尤其需要允许教授告诉国家你错了。
一个政权如果既要世界最先进的科技,又要最安全的思想;既要最有创造力的企业家,又要企业家绝对政治服从;既要世界一流大学,又要大学首先姓党,最终一定会遇到内在张力。
这就是特色红朝的第四个极限。
二十四、第五个极限:恐惧本身
习近平几乎所有政治工程,都可以用一个词解释:安全。
但是安全有没有尽头?消灭一个反对者以后还有下一个;控制媒体以后还有互联网;控制互联网以后还有VPN;控制国内以后还有海外,控制现实社会以后还有历史记忆;控制人说什么以后还要担心人心里想什么。
专制最大的秘密是:权力越大,恐惧往往不是越少,而是越多。
一个依靠绝对控制获得安全的人,最终无法容忍任何不可控制的东西,所以绝对安全本身就是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政治目标。这也许才是习近平政治最大的悲剧。
二十五、特色红朝会不会崩溃?
会。但这句话其实没有多少意义。
所有政权都会结束。秦朝结束了,汉朝结束了;罗马帝国结束了,大英帝国结束了,苏联结束了。中共当然不会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永恒政权。
真正有意义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怎样结束?以什么代价结束?
这三个问题没有任何诚实的人能够给出准确答案。所以我不相信2027崩溃论,2035崩溃论,共产党七十年大限论。这些东西与习近平相信“东升西降”一样都是拿愿望冒充历史规律。
特色红朝完全可能继续存在很多年,甚至可能经历习近平以后再次调整。
一个有近亿党员、庞大工业体系、强大国家机器、数字治理能力、核武器和巨大民族主义资源的政权不会因为几篇文章就倒下,也不会因为经济增长降到几个百分点就自动崩溃。
二十六、但是它有“大限”
“大限”不是某年某月,而是一个制度解决不了自身矛盾的那个时刻。
当经济合法性不足以继续交换政治服从;当最高权力交接无法和平解决;当精英联盟出现无法调和的裂缝;当重大政策错误无法通过正常机制纠正;当地方财政与中央政治要求发生严重冲突;当社会控制成本超过社会能够创造的新增资源;当民族主义制造的期待超过国家能够实现的目标;当一次外部危机与内部危机发生共振。
这些东西单独出现,中共都可能扛过去。真正危险的是它们同时出现。
威权政权往往不是慢慢死去,它们可以看起来非常稳定。直到某一天:几个原本彼此独立的问题突然连接起来。
这才是真正值得研究的“大限”。
二十七、习近平最大的历史讽刺
习近平相信:集中权力能够拯救共产党。这很可能是真心的。
他看到苏联解体,看到颜色革命,看到阿拉伯之春,看到香港抗议。所以他的结论是:党必须更强,中央必须更强,总书记必须更强;军队必须更忠诚,社会必须更可控,意识形态必须更统一。
可是历史最终可能证明:习近平为了拯救共产党而建立的东西,恰恰可能成为共产党未来最大的制度风险。
因为他削弱了:接班规则,集体领导,政策纠错,地方自主,社会反馈,精英安全感。
这些东西平时看起来都妨碍效率,但它们其实是保险丝。
保险丝很烦,电流一大就断;可把保险丝全部拆掉以后机器确实跑得更猛,直到有一天,整台机器一起烧掉。
二十八、朱镕基们真正害怕的,也许不是习近平这个人
今天再回头看那些关于朱镕基反对习近平接班的党内传闻,无论具体细节最终能否得到证实,它们都提出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如果当年的中共元老真的有人担心习近平:他们担心的究竟是什么?文化程度?能力?政绩?性格?
这些都只是表面,真正应该担心的是:如果把一个没有外部制衡的最高权力交给一个强烈相信自己历史使命的人,会发生什么?
制度设计的意义,从来不是保证好人上台,而是坏人上台也不能为所欲为,普通人上台也不能胡来,天才上台也必须受到约束,甚至圣人上台也不能拥有无限权力。
中共的问题恰恰在于:它从来没有真正建立这种制度。
所以选对接班人极其重要,因为一旦选错,没有刹车。
二十九、中国真正需要避免的,不只是习近平
有一天习近平一定会离开政治舞台。可能退休,可能死亡,可能发生我们今天无法预料的政治变化。但是,习近平离开,不等于习近平问题结束。
如果制度没有改变,还可以出现第二个习近平,甚至出现比习近平更加极端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把所有问题归咎于习近平本人,是一种危险的偷懒。
毛泽东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习近平也不是。他们都生长在同一种政治土壤:权力来自党内,而不是人民授权;司法不能制约最高政治权力;媒体不能独立调查最高领导层;反对党不能存在;军队效忠党;最高领导人的真实健康、家庭、财富和决策过程都属于政治禁区。
在这样的制度里:如果碰上一个相对温和的人,社会就松一点;碰上一个强势的人,整个国家就紧起来。这本身已经说明:问题不是皇帝好不好;问题是:为什么还需要等一个好皇帝?
三十、从“中国梦”醒来以后
习近平有一个梦,一个强大、统一、安全、服从、有秩序的中国。共产党永远执政;军队绝对忠诚;企业创造财富;科技不断突破;人民生活改善;台湾完成统一;美国无法阻挡中国崛起;中华民族重新站到世界中心。
从统治者角度看,这个梦甚至非常完整。问题只有一个:人不是机器,十四亿人不是十四亿个等待中央调度的零件;社会也不是一支军队。
真正现代的文明之所以强大,恰恰因为:它允许不同,允许失败,允许批评,允许地方尝试,允许企业家犯错,允许教授说胡话,允许记者让领导难堪,允许反对党说执政党该下台,甚至允许人民真的让执政党下台。
真正的安全不是没有变化,而是发生变化以后,社会仍然能够继续运行。这正是特色红朝最缺少的能力。
结语:极限之后,便是大限
习近平也许真的相信自己正在挽救中国,甚至相信自己正在创造历史。这比一个只想享受权力的独裁者更加值得警惕。
最危险的统治者,未必是知道自己在作恶的人,而可能是坚信自己承担历史使命的人。毛泽东也相信自己在创造新世界;无数灾难正是在宏大理想中发生。
习近平当然不是毛泽东,今天的中国也绝不是毛时代。这正是“特色红朝”的特殊之处。它拥有市场,资本,科技,全球贸易,现代城市,现代工业,同时又保存了列宁主义政治机器。习近平想做的,是把两者结合起来:让市场提供效率,让科技提供力量,让民族主义提供激情,让共产党提供秩序,让一个核心提供方向。
如果这一组合能够永远运转,它可能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强大的威权国家之一。
问题是:它能够永远运转吗?
一个现代经济需要自由流动的信息,一个安全国家要求控制信息;一个创新社会需要允许失败,一个核心政治不能轻易承认失败;一个复杂社会需要分权,一个列宁主义政党追求集中;一个成熟经济需要私人产权预期,党又必须确保资本不能成为独立政治力量;一个民族主义政权不断制造强国期待,现实世界却不可能永远按照民族主义愿望发展。
这些矛盾今天可以被经济实力、技术治理、民族主义和国家机器暂时压住,十年以后呢?二十年以后呢?习近平以后呢?
没有人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任何制度都有极限。
当一个制度越来越依靠一个人解决问题的时候,那个人本身就会成为制度的问题;当一个政权为了获得绝对安全,不断消灭社会中所有不确定性的时候,它也在不断消灭自己的纠错能力;当所有风险都被压在地面以下,地面当然显得异常平静,直到压力超过了承受极限。
那一刻什么时候来?我不知道。任何声称知道的人,多半也不知道。但是极限并不会因为禁止讨论而消失。习近平可以改变宪法,可以改变任期惯例,可以改变香港,可以改变互联网,可以改变中国社会很多东西,但他改变不了一个最简单的历史事实:没有永远的领袖,也没有永远的王朝。
特色红朝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会不会有大限,而是在它抵达自己的历史极限以前,中国还要为一个人的野望、一个党的恐惧和一个制度对绝对安全的迷恋,支付多少成本?以及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以后,中国人面对的究竟是又一次王朝循环,是刘仲敬所谓的“大洪水”,还是终于能够建立一种不需要等待圣君、不需要依赖明主、不需要盼望党内改革派、也不需要用千万人生命为新时代奠基的现代政治?
这才是“中国梦”真正应该回答的问题,也是习近平的野望之外,特色红朝最终无法逃避的极限,与大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