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人评价朱镕基是商鞅式人物,他确实有商鞅法家面相,就是穷尽一切力量,以实现中央集权国家的实力强大,铁血军功使每一个上战场的战士都得到了军功平等,尽管无数的人付出了流血牺牲,最后结果是,秦一统天下,百姓被普遍奴役。
我们不得不正视这样的现实:‘辛辛苦苦四十年,一夜回到改开前’,纪念江泽民诞辰100周年与朱镕基逝世在同一时间段,习近平主持了对他们的纪念,也宣布他们参与开创的时代终结。如果说江朱时代致力于增量改革开放,习时代相反,在致力于增量闭关锁国。
朱镕基当政时,风格卓异:痛恨腐败,疾恶如仇:甚至有“准备一百口棺材,也有我的一口”的豪言,中国人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官僚伦理:专业、勤奋、高效,甚至带有某种悲壮色彩。他当政时广受百姓爱戴,逝世之后,仍然受到许多人缅怀与推崇,包括与他打过交道的一些美国政要。
然而三十多年后重新审视朱镕基,不能只看他的个人操守与他的正面清单,更应该检视其负面清单带来的恶果,他的铁腕,并没有用于依法治党与治理政府,壮士断臂,断的却是工人的臂,中国市民没有得到公民待遇,农民则连市民待遇都没有得到,更别谈司法独立与人大代表与地方官员民选。而正是政治改革严重滞后,才使铁腕宰相与他背后的铁血时代形成巨大的反讽。
分析朱镕基真正改变中国的,是两件大事:一是对内:重构中国经济发展格局;二是对外把中国更深地嵌入全球化体系。某种意义上,这两件大事,深刻地影响甚至重塑了世界经济形态,进而影响到国际政治。
一、铁腕改革:谁承担了中国转型的代价?
中国改革开放重大难题,是国有企业积弊严重,大量企业亏损,银行坏帐累积。朱镕基选择了一条极其强硬的道路:推进国企改制,大批国企职工下岗(3000万-4000万)。运动式的强势改革,一刀砍下,五八年大跃进,是要跑步进入社会主义,这一次是‘跑步进入资本主义’,一切为了发展市场经济。
但问题恰恰在于:这一刀砍下去的时候,谁承担代价?
中国宪法意义上的“领导阶级”——工人阶级铁饭碗消失,无法躺平在原有的体制里,由国家供养一切,与此同时,数以亿计的农民离开土地进入城市,成为支撑“中国制造”的廉价劳动力。工人阶级没有渐进的转型机会,农民工进城,也没有成为市民的可能。朱镕基的铁腕挥刀,砍向一个阶级,使其变成弱势群体,而农民尽管得到了进城机会,代价却是家庭从此分离,留守儿童与留守老人,成为无数村庄里令人心伤的情景。
毛泽东的运动式的大跃进,让农民进入合作社,制造了三年大饥荒,朱镕基重塑了中国经济格局,促使中国经济高速增长、出口激增、摩天大楼拔地而起,这背后的负面清单,人们只用一句‘带血的GDP’总结。
市场经济大跃进最有利于谁?第一有利于党国更为强大,三十多年的时间,GDP跃居世界第二,第二有利于权贵阶层,他们成为世界公民,而中国工人与农民,却不能成为‘中国公民’,他们永远是市民或居民、农民,公民社会没有确立,经济崛起也必然不可持续。
朱镕基主导的分税制改革,它强大中央,也制造了土地财政时代,使中央政府与地方政府穷尽民力做强做大。
我们对比美国的分税制就能明白,分税制不是问题,问题出在依法分税,民选的议员决定收税与国家、地方政府的预算。当决策权、行政权、司法权、预算权,甚至反腐败权都在党的各级首长手中,分税制更不利于普通民众,它制造了中共权贵普遍的腐败。
二、朱镕基主导:打开WTO大门
如果说国企改革和分税制重塑了中国经济格局,那么加入WTO则使朱镕基参与重塑了世界经济格局,甚至深刻地影响了国际政治。
中美谈判进入关键阶段,时任总理朱镕基表面上看是在关税、农业、金融、电信和市场准入等问题上作出巨大而具有战略性的让步,实际呢,是先将身子进入世贸组织,以获得巨大的市场与投资份额,而在关键的领域,始终没有开放与让步。
中国于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国际资本、技术、订单和中国廉价而庞大的劳动力结合起来,中国迅速成为“世界工厂”。欧美消费者获得大量廉价商品,跨国企业获得巨大利润,中国获得就业、外汇、技术和产业链。
隐藏的代价几十年后更充分显现:美国和欧洲大量的投资与制造业向中国转移,欧美部分地区因此出现产业空心化;关键产业链越来越集中于中国。2020年疫情暴发,人们突然发现,从药品原料到口罩,从生活用品到大量工业零部件,供应链已经不仅是经济效率问题,已严重影响到国家安全。
中国的经济崛起不仅影响欧美经济安全,更深刻地影响了政治安全,无论是一带一路的经济扩张,还是金砖国合作与上海合作组织形成,甚至将经济扩张延伸到美国的后院南美洲,在南中国海与台海区域制造冲突,中国借经济实力重塑多极世界,无论是俄入侵乌克兰还是伊朗支持中共恐怖主义势力,都能看到中国在幕后支持的身影。
欧美希望通过支持中国的经济改革开放,促进政治民主化与社会自由化,不仅没有实现政治愿景,得到的却是反噬文明世界的敌对力量,美国与欧洲不得不同时进行多维度的战争,既有冷战,又有热战,既要军备竞争、太空竞赛,又要在软件与工业产能上获得升级与保障。
朱镕基最后一个棺材,没有留给他自己,它给了欧美国家,埋葬了文明世界的‘中国梦’。
结语:铁腕宰相留下的历史悖论
如果说朱镕基是铁腕宰相,而他的背景却是邓小平遗留、江泽民继续的铁血时代,邓小平驱动军队坦克维护了党国的颜色不变,坚决不改变政治体制,江泽民则用推土机推出一个富官强党的新时代,这个时代更利于红色权贵利益集团,朱对内对外的重大‘变法新政’最后结果并不利于工人农民,也不利于文明世界的经济可持续健康发展。
如果在中国全面融入世界的同时,也开始推进司法独立、新闻自由、财政公开、官员财产监督、基层竞争性选举和互联网开放,那么中国也许会走向另一条道路。遗憾的是,经济现代化一路狂奔,政治制度现代化却被不断推迟。中国获得了世界市场,却没有建立与开放世界相适应的政治制度;互联网进入中国,却最终没有成为不可逆的开放力量,反而出现越来越高的信息高墙。
这正构成朱镕基时代最深刻的历史悖论。
他的铁腕可以让亏损国企迅速改制,让数千万工人离开原来的岗位,让财政资源重新集中,让庞大的官僚机器围绕GDP、投资和增长高速运转;但是这种铁腕,没有同样用于建立约束权力的制度。于是,一个党国经济的效率大幅提高了,经济实力空前强大,公民权利与权力制衡不仅没有同步成长,反而被反噬。对内更为强势维稳与迫害,数百万计的上访维权者正当权益无法保障,数千万计的民间信仰者与政治异见者被残酷迫害,数以亿计的儿童与老人留守村庄,没有父母呵护与陪伴成长,同时,每年又有数百万党政官员被反腐败拘审、入监。
铁腕宰相留下的历史悖论:越强势的总理,越能使党国强势崛起,而其背后,却是令人无法直视的铁血场景,回望三四十年的过程与结果,铁腕宰相与铁血时代一表一里,相依生成。
作者》吴祚来独立学者,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