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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死亡和一个国家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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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毛泽东没有在1976年去世,家庭联产承包的出现难以想象。家庭收入、粮食产量、人口流动、城镇化、廉价劳动力和世界工厂——整个世界都将出现另外一种图景。

作为毛泽东去世后最大幸存者群体,中国农民也是全球强化时代最大的贡献者群体,同时也是至今仍然没有得到公正对待的全世界最大受害者群体。

2019年10月1日,在北京举行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活动上,毛泽东的大幅画像。

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AP Photo/Ng Han Guan

大学生、专业人才和老干部

接下来我们看看大学生群体。这是最容易观察的历史分叉点。文革期间,全国统一高考几乎中断十年,大学按"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招收工农兵学员。1977年恢复高考,当年约570万人涌进考场,最终27万余人进入高校。

假如毛泽东的政治路线继续占据主导,以学业成绩为主要标准的统一考试很可能大幅推迟——这意味着77级、78级、79级这一代人的人生轨迹将会大不一样。这不是"少了几十万大学生"这么简单:这一代人构成了此后二十年中国的科学家、工程师、医生、教授、法官和记者的主体。换句话说,整个1980—2000年代中国专业阶层的形成方式,都系于一个独裁者的死期。

那么我们接着看看知识分子和专业人才。文革的治理逻辑是政治身份压倒专业身份:"教授"首先不是教授,而是"资产阶级学术权威";"工程师"首先不是工程师,而是需要改造的对象。1978年前后,科研机构、职称制度和留学政策才得以逐步恢复。

假如政治运动式的治理延续,大批知识分子将继续挨斗,专业化进程整体放慢——而所谓改革开放,恰恰需要大量懂数学、懂工程、懂经济、懂法律和懂外语的人。

假如毛泽东继续活着,个体户、私营企业和后来的民营企业家、"海归"科学家,可能还在专制历史的绞肉机里挣扎。

京剧、昆曲、曲艺和古典文学研究的代际传承,可能进一步断裂。今天人们视为当然的许多职业和生活方式,都始于一场葬礼。

包括邓小平权力集团成员在内的中共“老干部”,“文革”之后成为曝光率最高的幸存者群体。他们的政治地位得以“平反”,重新登上权力宝座,推动了有别于毛泽东时代的改革开放政策;也因此,他们的受苦受难得以讲述、出版和纪念。

这些讲述中被刻意忽略并放弃追究的方面,是这些人中相当数量者也曾经是施害者。这也妨碍了整个国家寻求历史正义,而是持续不同形态的权力斗争。"稳定压倒一切"这种去正义化的治理口号,就是犬儒的幸存者心理的产物,也因此限制了改革开放的高度。

毛泽东的画像仍然悬挂在天安门城楼上。照片拍摄于2012年11月,时值习近平当选为中共中央总书记和中共中央军委主席。

图像来源: AFP/Getty Images/Goh Chai Hin

又多活了五十岁的专制制度

有人可能会说:假如毛泽东没有死在五十年前,甚至活到150岁,随着国际局势的变化——比如中美联手对抗苏联——他也可能亲手结束文革,推行改革开放。

评价历史人物,我们只能基于他生前已经做过的事情来推测,而不能替他假设一场幡然醒悟——正如我们不能假设希特勒没有自杀,而是转而倡导世界和平。基于毛泽东生前反复发动政治运动的历史记录,假如他多活二十年,有可能改革开放,更有可能生灵涂炭。

更重要的是,专制者之所以欠下累累血债,不仅仅因为他们碰巧性格残忍,而且因为他们建构和依赖一套让自己可以为所欲为的专制制度。希特勒、斯大林和毛泽东的出身、教育和人格特征各不相同,但他们治下的国家都导致了千万人非正常死亡。

同样地,邓小平和毛泽东个性并不一样——他甚至主持了对毛泽东错误的官方否定——但这并不妨碍他在1989年调动军队,屠杀手无寸铁的抗议学生和民众。分叉点站出来的邓小平,最终证明了岔路仍在同一片专制的原野上。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个专制者的死亡,意味着千百万人以及整个国家的生存;而只要制度不变,另一个专制者的诞生,也可能意味着千百万人和整个国家的死亡。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魏京生 X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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