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OpenAI和Anthropic做过预训练研究的Jacob Coxon辞职了。他说,两家公司正在竞相奔向能够自我改进的超级智能,是在拿所有人的性命赌博。更值得注意的是,Anthropic仍在职的研究人员也公开呼应:他们确实相信,人工智能可能在未来十年内毁灭人类,而人类至今没有解决超级智能的控制问题。
这种警告当然不能当耳边风。但其中也隐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前提:仿佛今天的危险来自人工智能突然学会作恶,而掌握它的人类原本都很善良。
现实显然不是如此。
汽车可以送人上班,也可以被醉汉开上人行道,被恐怖分子当作武器。枪可以用于自卫,也可以用于谋杀。互联网连接了世界,也让诈骗、勒索和极端主义跨越国界。技术本身能够帮助人,也能够放大使用者的善恶。人工智能首先面对的,恐怕不是它有没有“杀心”,而是本来就会犯罪、发动战争、追逐权力的人,会怎样使用它。
一个罪犯原来只能欺骗几十人,人工智能可以让他同时欺骗十万人;一个普通黑客原来没有能力攻击关键设施,人工智能可能替他寻找漏洞、编写程序;一个独裁政府原来需要庞大人力监视人民,人工智能可以自动识别、追踪和判断。即使人工智能永远服从命令,没有意识,也没有求生欲,它仍可能成为危险的放大器。
但这是否意味着应该停止研发?
如果汽车会撞死人,答案不是禁止汽车,而是设置驾照、道路规则和安全标准。可是人工智能又不同于汽车。一辆汽车只能在一个地点行动,一个模型却可以在几秒钟内复制无数份,同时攻击全球目标。汽车撞坏了可以扣押,模型权重一旦外泄,还能不能收回?普通工具的管理方法,足以约束这种可以复制、隐藏甚至协助制造下一代工具的技术吗?
即使美国决定暂停,又会出现另一个问题:中国、俄罗斯以及其他国家会不会跟着暂停?
如果美国公司接受严格限制,而对手继续训练更强的模型,世界可能仍然面对人工智能风险,只是最先进的能力落到更不透明、更难约束的政权手中。美国主动退出竞赛,究竟是在降低危险,还是在放弃阻止危险的能力?反过来说,如果每个国家都以“不能输给对手”为理由继续加速,那么竞赛本身是否必然把所有参与者推向他们明知危险的方向?
国际协议听起来合理,执行却异常困难。核材料难以制造,也较容易追踪;算法可以复制,模型可以秘密训练,芯片还可以走私。美国与盟国可以登记大型算力中心、限制高端芯片、审计危险能力,但怎样确认中共或其他政府没有秘密项目?如果无法核查,守规则的一方会不会反而受到惩罚?如果完全不立规则,第一次重大事故又可能由谁承担?
更难的问题是红线画在哪里。写作、翻译、医学研究当然不能与网络攻击、生物设计和自动武器一概而论。但模型能力往往是通用的:能够发现药物的系统,也可能帮助设计病原体;能够检查软件漏洞的系统,也能够发动攻击。我们究竟应该限制技术,限制权限,还是限制使用者?又由谁判断某项能力已经危险到不能公开?
Coxon未能证明人工智能一定会消灭人类,更无法证明灾难将在2030年前发生。但公司同样不能证明未来系统一定可控。这里没有一方握有完整答案,却有人继续投入数千亿美元,把能力向前推进。
人类不能因为最坏结果尚未发生,便假定它永远不会发生;也不能因为存在最坏可能,就把一项可能挽救无数生命的技术全部封存。停止可能输,竞赛也可能输;开放可能扩散危险,封锁又可能把优势送给最不受约束的人。
问题最终没有消失:如果人类并非天使,谁应该掌握越来越强的人工智能?如果没有任何国家值得完全信任,又由谁来踩下那道全世界都必须同时踩下的刹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