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年中秋,中国会有多少张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我不知道今年中秋,中国会有多少张饭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没有人坐到它面前,也没有人动它。摆的人不解释,看见的人不问。那副碗筷,是留给一个没能回家的人。
今年中秋是九月二十五日,星期五,往后连着两天,一共三天假。之前的两三周,电商平台会被月饼淹没,高铁票在放票那一分钟蒸发,所有广告词最后都落在同一个字上——圆。
先说最普通的那种不圆。
中共国家统计局今年四月底发布的《二零二五年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显示,全国农民工三亿出头,其中一亿八千万外出务工,六千七百多万跨省流动。若看全部农民工,平均年龄四十三岁,五十岁以上占了三成。
一个在东莞电子厂做工的四川人,一年能回几趟家,他心里有本账。中秋通常不在那本账上。三天假,来回车程就能吃掉两天。对很多中国家庭来说,中秋从来不是团圆节,是一个每年准时提醒你没能团圆的日子。
这种不团圆让人心里发酸,但它有解。解法是钱,是时间,是再熬两年。它不让人绝望。
还有一种不团圆没有解。它隔着的不是一千八百公里,是一道有编号的铁门。
黑龙江齐齐哈尔的李德荣,七十六岁。她的丈夫瘫痪在床四年,一直由她照料。二零二五年十月十五日,警察上门把她带走了。老人躺在床上,看着妻子被带出门,起不了身,也拦不住。
十二月九日,他去世了。家人此前曾向法院提出申请,让李德荣回一趟家,见丈夫最后一面,申请被拒绝。从被带走到判决只用了两个多月,建华区法院判她四年徒刑,罚金一万元。
这就是一段四年刑期的开头。开头是一个瘫在床上的老人,睁着眼睛看妻子被人带走,然后一直等到死,也没等到她回来。
辽宁本溪的陈妍,四十五岁。家属最后一次在看守所见到她时,她已经要坐轮椅,生活不能自理。二零二五年十一月五日,她还是被送进辽宁省女子监狱,服五年刑期。三天后,父亲接到狱方电话,说人病危。等父母赶到医院,看到的是遗体。
三天。从进监到死亡,三天。她的父母余生都会想知道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这样的问题在中国不是无处可问,只是每一处都会把它推给下一处,一直推到没有下一处。
黑龙江鸡东县的徐树君九十四岁,今年四月被七男一女从住处带走,三天后送进监狱。七月家属去探视,接见地点设在四楼。老人几乎无法行走,途中停下来歇了几回,才勉强上去。
四川广安的唐素兰八十五岁,今年被判三年,五月送进成都女子监狱。监狱只准一个人探视,指定为与她同一户口簿上的二儿子。明慧网七月报导时,其余子女仍未获准见母亲一面。
北京的魏素雯生于一九六零年。二零二四年八月,她在天坛公园遛弯时被抓。庭审中公诉方把一部手机称作所谓服务器,指控她通过无线热点传播法轮功资料。二零二五年六月,她被判七年六个月。一个公园里的手机热点,最后换算成七年半自由。
这些人只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炼法轮功。
判决书上的罪名通常写成“利用邪教组织破坏法律实施罪”。刑法第三百条早在一九九七年就有“邪教组织”的字样,但把法轮功塞进这只口袋,是一九九九年镇压启动之后迅速完成的。最高法院当年的通知甚至明写,各级法院审理这类案件要在党委领导和政法委指导下进行,并把它称作一项政治任务。
至于落到具体行为上,可能是递给别人一个U盘,可能是在电线杆上贴一张写着“真善忍好”的不干胶。
这类判决最该回答的问题其实很简单:一个U盘、一张不干胶,究竟是破坏哪一部法律无法实施,又造成了什么具体后果。判决书可以把物品数量和传播次数列得很细,却常常绕开这最关键的一环。
明慧网的记录里,去年一年获知被判刑的法轮功学员超过七百人。今年上半年获知的近三百人中,六十岁以上的过了半数,八十岁以上十几位,还有一位九十多岁。同一个半年,五十多人在这场迫害中离世,八成是老人。
值得停一秒的是这件事本身:一个国家把公安、检察、法院和监狱系统调动起来,给八九十岁的老人量刑,再把他们一个一个收进去。
如果只是关押,事情还停在剥夺自由这一层。它下面还有一层,更冷。
在纸面上,服刑人员可以依法会见亲属。到了监狱里,这项权利成了一个可以调节的旋钮。
辽宁本溪的邬成均,二零二三年,妻子和亲友前往监狱探视被拒。狱方给出的理由说得明明白白:不“转化”,被列为严管对象,不准会见。
把这句话翻成日常中文,是这样一句:
你想见你丈夫,可以。让他先改口。
这不是哪个狱警临时想出来的坏主意。所谓“转化”是一套有指标、有考核、有奖惩的工程,设计这套装置的人非常清楚中国人身上最疼的地方在哪里。不是皮肉,是亲人的脸。天平一边是一个人守了二十多年的信仰,另一边是家里人能不能隔着探视室的玻璃见他一面。他们把团圆搬上谈判桌,然后很有耐心地等那个人先低头。
很多人没有低头。
也有一些家属,再见时,见到的是遗体,或者是亲人的迅速离世。据明慧网记录,二零二五年七月到二零二六年四月,辽宁锦州监狱有三名法轮功学员相继死亡,一人死在狱中,另外两人分别在刑满回家六十二天和八天后离世。
在这些已经披露的个案里,家属想要的东西其实很朴素:一个死因,一份可以看的记录,一次可以追问的谈话。这些通常都很难拿到。拿到的往往是一句“病亡”,和一个催着签字火化的要求。
这些名字主要来自明慧网。这个由海外法轮功学员运营的网站,二十多年来一件一件地记录中国大陆的迫害个案,材料由境内的民间渠道辗转送出。美国国务院的《国际宗教自由报告》和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的年度报告,多年来都引用过它的个案与统计。按这个网站截至今年夏天的不完全统计,已经核实身份的死亡个案超过五千三百人。
这个网站在中国大陆长期遭封锁,普通网络打不开。
所以这五千三百多个名字,绝大多数中国人一个也没听说过。这不是因为中国人冷漠,是因为有人用了二十多年时间和难以计算的公共财政,修了一堵墙,而这堵墙的一项任务,就是确保你听不到。你以为你看到的是世界,其实你看到的是一个经过编辑的世界,而编辑从不署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句话印在无数个月饼盒上,几乎成了中秋的官方注解。很少有人留意,它有一个前提:两个人都得能抬头,都得看得见月亮。
九月二十五日晚上,中国有一部分人看不见月亮。他们在监室里,窗户开在很高的地方,或者根本没有窗户。
他们的家人在外面,把菜端上桌,把那副没人用的碗筷摆好,然后坐下来,谁也不说话。
如果今年中秋你坐在一张齐全的桌子边,那已经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至于那些不齐全的桌子,你至少可以做一件事:知道它们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