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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筱颖|洗劫1500家店、焚毁百年市政厅 然后呢?

—暴动过后,谁来收拾撕裂的法国?

利摩日钟楼的倒塌,让法国不得不面对一个比建筑损毁更深刻的本质问题,也就是当社会不满累积、政治信任受到侵蚀,而公共机构又无法充分保障自身与民众的安全时,共和国的象征是否还能维持其原有的权威?钟楼可以重建,历史建筑也可能修复,但如果人民逐渐不再相信公共机构能保障他们的生活、回应他们的诉求,甚至维持最基本的法治秩序,那么需要修复的,就不只是一座市政府的大楼。

法国大暴动,拥有143年历史的利摩日市政府市政大楼被暴徒蓄意纵火。大火吞噬屋顶,标志性的钟楼尖塔在烈火中轰然倒塌。图:翻摄“X”@theinformant_x

当利摩日市政府的钟楼倒塌时,它敲响的是全法兰西“共和国绝不能屈服”的警钟。震撼全国的悲伤与愤怒交织,法国社会在对历史文化付之一炬感到心碎的同时,也感到是对民主制度、对社区集体记忆以及对法兰西共和国本身的直接宣战与羞辱。

一场本应聚焦于抗议高昂生活成本、捍卫社会不公与争取教育权利的和平大游行,在夜幕降临后,彻底演变成一场席卷全国、前所未有的极端暴力灾难。当历史建筑的焦黑残骸在晨曦中冒着怨气,当全国上下目睹著往日繁华的街道沦为类似城市游击战的战场,每一个崇尚法治与民主的法国公民心中,都对这个极端暴力事件升起无比的愤怒与战栗,因为共和国本身正在遭受史无前例的野蛮攻击。

走上街头的55万至80万名民众,初衷是为了捍卫自身的尊严。他们是面对通膨重压的普通雇员、是争取公共服务与教育权利的高中生、是渴望被体制聆听的升斗小民。然而,这场具有正当性的社会运动,却在顷刻间被成千上万对民生诉求毫无兴趣、对年轻人困境冷眼旁观的暴徒与劫掠者恶意骑劫。

这些形同流氓的激进蒙面分子与黑衣极端分子(Black Bloc),来到街头的目的只为攻击、纵火、破坏与掠夺,用铁条砸碎店铺,用汽油弹点燃象征公共服务的设施,数十万前来抗议高昂生活成本和不公正待遇、争取教育权利、捍卫自身尊严的和平示威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正当的诉求和不满,残忍地被淹没在暴徒的喧嚣与火光之中。这种对基层民主的公然背叛,带给法国社会巨大的心理震撼与撕裂感,让和平抗议者的无奈转化为对极端分子的痛恨。

在所有的暴行中,最令民众痛心疾首、不可饶恕的,莫过于对各地市政府的蓄意摧毁。在法国的社会文化与政治体系中,市政府远非一座冷冰冰的行政办公楼,而是“共和国与在地民主的圣殿”,它是共和国深入地方社会的象征,也是公民与国家之间最直接的接触点,刻有“自由、平等、博爱”的基层化身,国旗、公共建筑、钟楼与广场,把抽象的国家制度变成日常生活中看得见的存在,承载着每位公民出生、结婚、登记户籍的集体记忆,市长更是离民众最近、最受信任的民选代表。

然而,在17日的疯狂黑夜里,这条不该跨越的红线被彻底践踏。利摩日(Limoges)拥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大楼被暴徒蓄意纵火。大火吞噬屋顶,标志性的钟楼尖塔在烈火中轰然倒塌。许多当地居民在现场或电视机前流下了悲痛的眼泪,尖叫“巴黎圣母院大火重演”。对于利摩日人来说,这座建于19世纪的市政厅不仅是一栋极具历史价值、漂亮的石造建筑,更是城市的灵魂与地标。

看着自己珍视的城市资产与历史遗产化为乌有,民众心中充满了无奈与极度的集体悲痛。18日,约7000名沉痛的市民与公职人员自发聚集在废墟前,宛如一场对城市历史的集体告别式,并且无声地控诉这场国家遗产的灾难以及对共和国基层民主与尊严的崩塌。

民众一般认为,无论对生活成本有多大的不满、对政府有多大的怨气,公共财产和历史文化遗产绝对是不能碰触的红线。然而,南部马赛黑衣人强行闯入市政府进行打砸破坏,北部里尔、西部昂热、西南部波尔多的市政府或省政府大楼亦遭到不同程度的冲击。在里昂,连为旅客提供服务的旅游局办事处都被付之一炬。破坏市政厅、袭击公共服务窗口、焚烧消防车,已不仅是财产的损失,更是对地方社区福利与日常公共资产的掠夺,当档案室、图书馆与社区救护设施付之一炬,受害最深的绝对是当地的普通居民。

在法国的社会文化和政治体系中,火烧或打砸市政府之所以能够瞬间点燃巨大的民愤、震惊,因为对许多普通市民而言,最难接受的并不只是街头冲突,而是公共建筑和城市历史遗产都成为攻击目标。他们认为这不仅是犯罪,也是对民主制度、对社区集体记忆以及对法兰西共和国本身的直接宣战与羞辱。绝大多数法国民众包括许多同情抗议诉求的人对于破坏公共财产、纵火焚烧市政府的行为持强烈谴责态度。

不过,这种治安失控的画面也直接激化了民众对法律权威荡然无存的恐惧。当一座象征共和国日常运作的建筑遭到焚毁,问题就不再只是治安,而是国家制度能否在自己的领土上维持公共秩序、保护公共财产并保障公民生活。

除了政治象征遭到践踏,法国各城市的商业核心区也沦为无法无天的法治真空带。从巴黎的名牌精品店到马赛、里昂的量贩超市,上演了一幕幕丑陋的“零元购”集体掠夺。

根据法国商业与分销联合会(FCD)主席邦帕尔(Alexandre Bompard)的统计,全法不少于1500家商铺成为攻击目标,其中包含50家家乐福等大型超市,整体损失估计高达“数亿欧元”。这场肆无忌惮的洗劫,不仅让无辜的小商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更逼得法国旅游行业在18日发表紧急声明,直言暴力已直接威胁到旅游业,正严重损害世界第一旅游目的地的国际声誉与旅客信心。市民对治安失控的恐惧、对法律威严荡然无存的焦虑达到了顶点。

马赛省政府就统计超过3万名抢劫者,市长帕扬(Benoît Payan)在当天要求追究警力部署不足的责任。利摩日市长盖兰(Guillaume Guérin)也抱怨警力不足。他指出,国家警力被调往街头应付示威,市政府因此缺乏足够的国家警察保护。法国的地方政府承担大量日常公共事务,却不能单靠地方行政能力解决所有治安问题,当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资源配置出现落差,最先承受后果的往往是地方社会。

面对如此烂摊子,政府不仅需要平息暴力,还必须向市民合理解释,为什么事态会发展到这种不可收拾的程度?当大型示威、社会冲突与治安需求同时发生,国家警力究竟该如何分配?如何在维持宪法保障的集体集会自由的同时,有效保护地方政府、公共设施与一般民众?如果连代表国家权威、代表公共服务的市政府都无法得到充分保护,公众自然会追问警力部署、情报掌握和危机应对是否出现体制性问题。

警方如何部署、何时介入,以及如何平衡维持秩序与保障示威权利,已成为社会撕裂的火药库。如果连市政府大楼都能被轻易焚毁,那么一般的街道、商铺、甚至是个人的家园,又该如何得到安全保障?这种对于社会秩序走向崩溃的集体焦虑,正进一步转化为要求政府采取更严厉手段,如实施紧急状态、迅速通过《暴徒赔偿法》(casseurs-payeurs)的强烈呼声。

法国总理勒科尼(Sébastien Lecornu)已向利摩日市长致函,表达对事件的关切,政府承诺重建市政府。

但重建一栋建筑,与重建一个社会对制度的信任,是两种不同的工程。重建一栋建筑可以依靠建筑师、工程师、文资专家与庞大的公共预算;但重建一个社会对制度的信任,则需要更长期且艰巨的政治努力。这包括如何有效保护公共空间、让司法迅速且严厉地追究暴徒责任、改善日渐萎缩的地方公共服务,并使民众对生活成本的合理诉求能够真正进入民主政治的处理程序,而非流落街头演变成暴力的温床。

利摩日钟楼的倒塌,让法国不得不面对一个比建筑损毁更深刻的本质问题,也就是当社会不满累积、政治信任受到侵蚀,而公共机构又无法充分保障自身与民众的安全时,共和国的象征是否还能维持其原有的权威?钟楼可以重建,历史建筑也可能修复,但如果人民逐渐不再相信公共机构能保障他们的生活、回应他们的诉求,甚至维持最基本的法治秩序,那么需要修复的,就不只是一座市政府的大楼。法国政府与全体政治精英必须重新向世界与国民证明法兰西共和国不只是刻在建筑立面上的华丽名字,而是一套能够保护人民、承担责任,也绝对值得人民信任的基层与民主制度。

责任编辑: 江一  来源:Newtalk新闻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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