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0年7月9日,美国时任国防部长马克·埃斯珀于在华盛顿特区国会山出席听证会
美国总统川普任内的前国防部长埃斯珀(Mark Esper)10月8日在伦敦举行的峰会上提出一项警告:美国不能因为长期陷在中东冲突,就忽略真正的战略竞争对手——中共。
他表示:“中(共)国是我们最大的对手。”他认为,华盛顿过去20多年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中东,而欧洲则忙于应对俄罗斯。
埃斯珀指出,北京正在经济、科技和外交等领域持续扩大影响力,同时进行“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军事扩张”。
他向CNBC表示,中共曾提出,到2049年要“实际上主导印太地区乃至全球”,“掌握决策权、主导全球治理”。
他表示,这项计划已经持续至少30年,其中包括中共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以来,利用全球贸易体系增强经济和军事实力。
我认为,埃斯珀的警告抓住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中一个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未来几十年国际格局的问题:美国最大的战略风险,不是某一场战争打不赢,而是为了应付眼前的战争,错过了塑造未来国际秩序的机会。
不过,我想把他的观点再推进一步:问题不仅在于美国不能因为伊朗而忽视中共,更在于美国能否避免重蹈过去二十多年的战略覆辙——在战术上不断取得胜利,却在战略上消耗自己的资源,让真正具有长期竞争能力的对手获得发展空间。
这里有三个层次值得讨论和思考。
一、为什么中共比伊朗俄罗斯更值得美国长期警惕?
关键不在于谁更令人反感,而在于谁有能力从根本上改变国际力量对比。
伊朗能够通过导弹、无人机、代理武装以及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影响,威胁美国及其盟友的地区安全,伊朗也有办法让美国为了应对它而付出远超伊朗自身实力所能体现的代价,但它无法独立建立一个能够全面替代美国主导秩序的全球体系。换句话说,对美国而言,伊朗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地区性的挑战者。
俄罗斯最突出的优势是核武库、军事力量和地缘政治破坏能力。如果说伊朗有能力在特定地区制造危机,那么俄罗斯则不仅能够挑战美国主导的欧洲安全秩序,还拥有直接威胁美国本土的核力量。但俄罗斯同样没有足够的综合实力,独自建立一套能够全面取代美国主导秩序的全球体系。
中共与伊朗和俄罗斯都不同。中国拥有庞大的工业体系、完整的供应链、日益发展的科技能力、全球贸易网络,以及持续扩张的军事力量。北京不仅能在西太平洋挑战美国的军事优势,也能通过技术、资本、贸易和外交影响力改变其他国家的战略选择。因此,中共是美国唯一具有全球竞争能力的战略对手。
这并不意味伊朗和俄罗斯不危险。伊朗能够让美国在地区冲突中付出高昂代价,俄罗斯能够把美国拖入极其危险的军事对抗,但如果讨论美国未来十年乃至二十年的总体战略,中共显然是更需要长期投入资源研究和应对的竞争对手,因为只有中共有能力在军事、经济、科技和国际秩序等多个领域,持续挑战美国的全球优势。
二、美国长期卷入中东冲突将付出什么代价?
埃斯珀的警告并不是凭空而来。
他在2020年担任国防部长期间,就明确把中共置于美国大国竞争战略的首要位置。此后,他仍然反复强调中共的军事现代化,以及美国国防工业和弹药储备能否支撑未来的大国冲突。
从战略角度看,美国长期卷入中东冲突,至少可能带来三重代价。
第一,军事资源被持续消耗。
战争消耗的不只是军费,还有防空拦截弹、精确制导武器、舰艇部署时间、装备维护能力,以及军队的人员轮换和战备水平。
这些资源一旦被用于中东,就未必能及时转移到印太地区。尤其是在台海或南海发生重大危机时,美国可能面对一个残酷的问题:即使有意介入,是否拥有足够的武器、弹药和可持续作战能力?
2026年5月,《华盛顿邮报》援引美国官员称,一份美国军事情报评估认为,伊朗战争消耗了在台海潜在冲突中可能至关重要的弹药库存,中共则在军事、经济和外交等领域利用战争扩大自身优势。
这正是埃斯珀警告中最值得重视的一点:战争的成本,不仅是美国为眼前战场付出了多少,还包括美国因此失去了多少应对未来危机的能力。
第二,战略注意力被分散。
国家的战略资源不仅包括金钱和武器,还包括总统、国防部、情报机构以及外交系统的注意力。
如果白宫每天都必须处理伊朗的军事行动、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危机、能源价格波动和盟友安全问题,那么对中共的科技竞争、印太军事部署、供应链安全等长期议题,投入的精力就可能受到挤压。
这是一种不容易被直接量化,却可能影响深远的机会成本。
第三,北京可能获得更大的战略回旋空间。
美国忙于中东,并不意味着中共必然从中获益。但北京确实可能利用美国注意力分散的窗口期,加快军事建设、扩大外交影响力,并观察美国的武器储备、盟友关系和政治承受能力。
因此,埃斯珀的观点可以概括为一句话:
美国未必会在中东输掉战争,却可能因为长期陷入中东,而在更重要的大国竞争中付出代价。
三、美国如何同时维持地区威慑和全球战略优势?
承认中共是美国最重要的长期战略竞争对手,不等于美国应该把所有其他问题都放在一边。
这里需要区分三个概念:战略优先级、现实威胁和资源分配。
中共可能是美国最重要的长期竞争对手,但伊朗仍然可能在短期内制造严重危机。如果伊朗能够长期威胁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航,就可能冲击全球能源供应,影响美国经济和盟友安全。埃斯珀本人也指出,恢复霍尔木兹海峡原有的自由通航状态,是美国面临的重大难题。
因此,美国真正需要解决的,不是简单地在伊朗和中共之间二选一,而是如何以有限的资源,同时维持地区威慑和全球战略优势。
我认为,合理的战略安排至少应当包括:
——在中东设定明确目标。避免军事行动不断扩大,最终从有限任务演变为没有清晰终点的长期战争。
——把印太地区作为长期军事规划的重点。保障关键弹药储备、海空力量、后勤能力和盟友协作,避免其他战场的消耗损害对华威慑。
——把竞争延伸到军事之外。 在人工智能、半导体、先进制造、能源和关键矿产等领域增强美国自身的竞争力,而不是把战略竞争仅仅理解为军事实力对比。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不能只关注中共军舰增加了多少、导弹射程有多远,还必须关注中国工业体系能否持续生产武器,美国自身又能否在危机发生后迅速补充消耗。因为现代大国竞争,既是军队之间的较量,也是工业、科技、财政和国家组织能力的较量。
综上所述,我认为,埃斯珀的观点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只是提醒美国警惕中共,而是提醒美国重新思考战争与战略之间的关系。
回顾过去二十多年,美国在阿富汗和伊拉克投入了大量军事资源。与此同时,中共的经济、科技和军事能力不断发展。当然,不能把中共的崛起简单归因于美国陷入中东,全球化、产业政策、国内经济发展和美国自身的政策选择,都发挥了作用。但美国确实需要认真评估,长期地区战争是否削弱了它应对大国竞争的准备。
今天,如果美国继续把大量资源用于一场目标不清晰、结束时间难以确定的战争,那么即使美军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也不能保证美国在更广泛的国际竞争中占据优势。
反过来说,如果美国能够控制中东冲突的规模,同时保持在印太地区的军事威慑和科技优势,那么处理伊朗问题与应对中国挑战就不一定相互排斥。
我想用一个更鲜明的比喻来说明:
伊朗可能是美国眼前的一场火灾,中共则是美国必须长期应对的战略竞争。救火当然重要,但如果为了救火而拆掉了自己的防火体系,甚至让另一场更大的火灾有机可乘,那么眼前的胜利就可能成为未来的代价。
美国真正需要的,不是放弃中东,而是避免让中东决定美国的全球战略。
对北京而言,最有利的局面未必是美国在伊朗遭遇军事失败,而是美国即使没有失败,也被战争长期牵制,无法把足够的资源和注意力投入印太地区。
这才是埃斯珀这番警告背后,最值得美国决策者认真思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