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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尔开希:洋流现象最值得被关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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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认为,沈伯洋是一个有教养的人。摄影刘耀匀

上一篇谈台北市长选举的文章里,我说沈伯洋是一个有教养的人。

文章发表之后这些天,看着被称为“洋流”的现象逐渐形成,看着沈伯洋走进街头、市场,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回答各种各样的问题,我反而越来越确定,当时用“教养”这个词没有用错。不过我也开始觉得,有必要把我所说的“教养”讲得更清楚一些。

我所说的教养,不只是彬彬有礼,不只是讲话客气,更不是一个人的学历、出身或者谈吐。这些当然都可能是教养的一部分,但我真正看重的,是一个人如何看待站在自己面前的另一个人。尤其当你有知识、有声量、有权力,而对方不同意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仍然承认他和你是平等的;是不是仍然相信他有能力思考;是不是愿意把自己的理由完整地告诉他,而不是居高临下地要求他接受你的结论。

放在政治里,这一点尤其重要。

选民期待政治人物尊重自己的智力。

不是告诉我“相信我就对了”,而是把完整的理由告诉我,让我自己判断。不是因为我支持另一个政党,就认定没有跟我说话的必要;不是因为我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就立刻把我归类成敌人。你可以有非常坚定的立场,我也完全可能不同意你,但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想,你所依据的事实是什么,你的推论是什么。你可以努力说服我,但最后的判断权应该留给我。

这就是我所说的沈伯洋的教养。

真正的教养往往不是在面对喜欢自己的人时看得出来,而是在面对不喜欢自己、不同意自己,甚至当面挑战自己的人时才看得清楚。支持者向你鼓掌,你微笑致意并不困难;一个带着怀疑甚至敌意的人站在你面前,你是否仍然愿意把他当作一个值得认真对话的人,才真正考验一个政治人物的教养。

所以这些天,我真正感兴趣的已经不只是沈伯洋,而是“洋流”本身。

我无意把它简单理解成一个政治人物突然受到欢迎,也不急着把它归纳成选举策略成功、网络声量上升,或者所谓跨越同温层。这些当然都值得研究,但我觉得更值得研究的是另一件事情:那些停下脚步听他说话的人,那些向他提出问题的人,那些原来未必支持他、甚至可能支持另一个政党,却愿意和他进行一场对话的人,他们究竟在告诉我们什么?

不应该把“洋流”当成沈伯洋的成功来讨论。摄影邹保祥

换一个问法也许更加重要:台湾选民究竟已经厌倦了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我们的政治太习惯替人分类了。蓝的、绿的,统派、独派,深蓝、深绿,小草、侧翼;一旦分类完成,对话也往往就结束了。支持我的,是我要动员的人;反对我的,是我要攻击或者干脆放弃的人;剩下那些还没有决定的人,再用最有效率的口号争取。政治人物于是不再需要说服不同意自己的人,因为政治被简化成了辨认敌我、巩固基本盘、催出投票率。

久而久之,我们甚至会忘记,民主政治本来有一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古老的工作,叫做说服。

说服和宣传不一样。宣传的出发点是我要你相信;说服的出发点则应该是,我尊重你最后仍然可能不相信。正因为我承认你有自己的智力、经验和价值判断,所以我必须把理由讲给你听。你问得越尖锐,我越应该认真回答;你与我的距离越远,我们之间的对话反而越有价值。

如果“洋流”里确实存在这样的东西,那么它最值得庆祝的,就不是沈伯洋又多得到了一张选票。

真正值得庆祝的是,我们重新看到有选民愿意听政治人物把话说完,也看到政治人物愿意把话说给可能不会投票给自己的人听。政治重新成为一个可以讲道理的地方,而不是只有自己人才有资格进入的同温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不太愿意把“洋流”只当成沈伯洋的成功来讨论。如果只是研究一个政治人物成功的原因,其他政治人物最后学到的可能是如何拍短影音、如何走市场、如何设计街头活动、如何经营社群。这些都是选举技术。但如果我们看到的是选民对一种政治教养的回应,那么它对所有政治人物提出的要求就完全不同。

它要求的不是更好的行销,而是更好的政治。

它要求政治人物相信选民有能力思考。

这句话看起来如此理所当然,真正做到却并不容易。因为相信选民有能力思考,就意味着你不能只在选民同意你的时候称赞人民的智慧,也不能在选举结果不如意的时候突然认为人民被误导了。你必须接受选民可能听完你的全部理由,仍然决定不支持你。你还必须接受,他今天不同意你,并不表示明天没有说服他的可能。

这才是民主政治里真正困难的谦卑。

而选民其实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可以不喜欢你,可以不同意你的政党,可以对你的某些主张抱持强烈怀疑,但我仍然愿意停下来听你说。我问你问题,不是为了证明你是敌人,而是真的想知道你的答案。如果你的理由有道理,我甚至允许自己改变看法。

这同样是一种民主的教养。

我在台湾已经生活超过三十年。1996年9月来到台湾,从那时开始定居于此。回头看这三十年,我才发现,我和台湾民主之间的关系,其实也经历了一个很长的变化。

刚来台湾的时候,我有非常强烈的学习热忱。我对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感兴趣。选举怎么进行,政党怎么竞争,媒体怎么报导政治,立法院怎么吵架,政治人物如何面对选民,选民又如何评价政治人物,我都看,而且看得很仔细。

但那时候的我也是审慎的。

我甚至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太快投入感情。

这大概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对自己的要求。我知道自己带着非常特殊的人生经验来到台湾,也知道自己对民主有太深的感情。我曾经为它走上街头,曾经为它付出代价,所以更应该提醒自己:喜爱一件事情,不能妨碍我们看见它的缺点;渴望一种制度,也不能因此失去判断它的冷静。

所以最初那些年,我更多是在学习、观察。我高兴,也激动;有时候甚至羡慕、嫉妒。羡慕台湾人拥有我年轻时曾经拼命追求却没有得到的东西,嫉妒民主在这里竟然可以如此真实地发生。一张选票可以让政权更替,一个普通人可以在街头质问总统、市长、立法委员,一个执政党做得不好,选民真的可以把它换下来。对今天的台湾人而言,这些事情或许已经平常到近乎理所当然;对当年的我而言,却一点都不平常。

我努力保持一个观察者应有的距离。

但是三十年过去了,我必须承认,那个距离一步一步消失了。

不是因为我放弃了冷静,也不是因为我失去了知识分子应有的批判能力。恰恰相反,今天我仍然会批评台湾的政党,会批评我认为做错事情的政治人物,会对民主制度里的荒谬、粗暴和虚伪感到愤怒。民主从来不应该因为我们热爱它,就得到免于批判的特权。

只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客观并不等于没有感情,冷静也不等于没有热情。

一个人完全可以冷静地看见台湾民主所有的缺点,同时深深地爱它;可以严厉批评它,又在它表现出最好一面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那不是失去客观,而是经过长时间观察、比较、怀疑甚至失望之后,仍然得到的一个判断。

而这样的判断,本身也可以带着很高的温度。

所以这三十年,我的感情终究还是一步一步投入了进去。从“台湾的选举”变成“我们的选举”,从“台湾的民主”变成“我们的民主”。有些变化甚至不是我有意识作出的选择。某一天你忽然发现,当这个地方受到威胁时你会愤怒,当它做错事情时你会着急,当它展现出勇气和成熟时,你会高兴得像是在为自己家里发生的事情高兴。到了那个时候,再告诉自己不要投入感情,反而变得虚假。

而这些年来,越来越多的时候,我还有另外一种感受:安心。

安心当然不是因为台湾的民主已经没有问题。我看过它的混乱,看过它的粗暴,看过政党恶斗,也看过政治人物的傲慢;我看过选举把人们撕扯得彼此愤怒,也看过政治语言变得愈来愈简单,仿佛只要分清楚敌我,一切问题就都有了答案。

但是三十年一路看下来,我越来越相信这个社会有一种非常珍贵的自我修正能力。它会犯错,会走弯路,会被情绪裹挟,也会有让人失望甚至愤怒的时候;可是它会厌倦,会反省,也会在某一个你意想不到的时候,用自己的方式对政治提出新的要求。

这一次的台北市长选举,毋庸置疑又会成为一个我深刻记住的时刻。

而这一次,我感受到的已经不只是高兴,不只是激动,也不只是这些年逐渐形成的安心。我还有一种非常强烈、甚至让我自己都有些感动的感受:骄傲。

是我作为一个台湾人的骄傲。

这一次的台北市长选举很特别。摄影刘耀匀

让我骄傲的不是哪一个政党可能赢得选举,也不是哪一位候选人的声势正在上升,而是我看到许多选民正在用自己的行动,对政治人物提出一个其实非常朴素、却又非常珍贵的要求:

请尊重我的智力。

不要只给我口号。不要因为我支持另一个政党,就认为没有必要和我说话;不要因为我提出一个让你不舒服的问题,就把我变成你的敌人。把你的理由告诉我,把你的逻辑说清楚。你可以努力说服我,但不要替我思考。最后,让我自己决定。

如果这就是我们正在看到的“洋流”,那么这才是我认为“洋流”最值得庆祝的地方。

沈伯洋是不是会当选台北市长,是一次选举的结果;“洋流”最后能够走多远,也还需要时间观察。但是如果经过这一次,台湾的政治人物开始重新理解,选民不是等待被动员的票,不是等待被贴上标签的人,而是一个个值得被认真说服的公民;如果选民也开始更加要求政治人物用完整的理由、诚实的回答和对异议者的尊重来争取自己的支持,那么无论最后谁赢得选举,这场选举都已经留下了一些值得珍惜的东西。

政治人物尊重选民的智力,我把这叫做教养。

选民听完所有理由,仍然保留自己判断的权利,我把这叫做民主。

三十年前,我带着强烈的好奇和学习的热忱来到台湾,小心翼翼地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保持冷静。三十年后,我仍然希望自己保有那份冷静。但是我不再提醒自己不要投入感情了。

因为冷静与热情从来不是彼此的敌人。

我可以冷静地知道台湾民主还有很多问题,也可以毫不冷静地为它最美好的时刻感到骄傲。

如果一定要替这种感情找一个温度,那么我愿意承认,它很高。

因为这一次站在台北街头的,不只是沈伯洋。

我看到的,是一些政治人物重新学习尊重选民,也看到选民重新要求政治值得自己的尊重。

而我看着这一切,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这是我们的民主。

而我以它为荣。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镜报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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