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前妻卢璜的遗物中,有两张她当年参加“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演出的剧照。
这两张剧照上的“红色宣传员”,都是文革前下乡的重庆“老知青”,他们大多是因“家庭出身不好”而不能升学或在城市就业,于1964年“上山下乡”的,当时卢璜、宋晓涛十六岁,段前芳十七岁,他们是初中毕业生,张源忠十三岁,是小学毕业生。他们被安排到大巴山区的四川省大竹县所谓“社办林场”。文革前他们即因参加公社和区的文艺汇演而崭露头角,文革中被抽调到县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剧照上的两个节目演出于1970年前后。

两张剧照中,两人演出的是卢璜(前)与段前芳(后,捧水壶者),演出的节目是对口词《水》,表现行军拉练途中克服口渴困难让水给别人喝的“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精神;三人演出的是卢璜与宋晓涛(后右,扮老贫农者)、张源忠(后左,扮军人者),演出的节目是对口剧《一只破碗》,表现老贫农忆苦思甜教育后代不忘本,军人是贫农的儿子,卢璜扮演的是贫农的女儿。
不过,令人感慨的是,演员们与所扮演角色的政治身份相去太远。卢璜和宋晓涛的父亲都是“右派”,段前芳的父亲原是商人,镇反时被诬为“历史反革命”入狱;张源忠的父亲是所谓“资本家”,即今之民营企业家。他们的父辈都是“前三十年”的“专政对象”,而他们本人则是在那个“红色年代”遭到主流社会歧视和遗弃的“黑二代”。
然而,在最革命的年代,却不得不让他们这些被革命所排斥、压制的人来扮演最革命的角色,宣传最革命的思想。当时最走红的“样板团”中的许多主创人员也是这样的情况。由“黑二代”担任“红色宣传主力”,这在当时几乎成了一种普遍的矛盾现象。
这几个有着“黑色”身份的“红色”宣传员,段前芳后来在大竹县工作,卢璜调回重庆后在银行工作,都没有再干文艺宣传这一行。宋晓涛和张源忠则一直没有脱离文艺宣传工作。
宋晓涛父亲是重庆市歌舞剧团导演,母亲是电影演员(曾任西安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的团长),他从小受到艺术熏陶,在中学时就曾在全校故事会上以一个传统笑话独领风骚,让全校师生都记住了这个“笑星”。只是他生不逢时,未能进入艺术院校或艺术团体而成了“老知青”。以后他成为知青宣传队的创作和演出主力,常常能集编剧、导演、舞台美术和演员于一身,只因形象不够“高、大、全”而很难扮演他所向往的“革命英雄人物”,只能扮演一些反面角色或正面人物中的老贫农之类小角色。尽管如此,他的演出仍然在当地观众中留下了较深印象,也留下了一些趣话。
一次,他在前一个节目中扮演样板戏选段《赴宴斗鸠山》中的鸠山,因穿的长袍,里边的裤腰带拖下来了没被发现。接下来的节目是说相声,他到后台匆匆脱下长袍就上场,一出场观众就哄堂大笑,他以为观众是因看到他出场而高兴发笑,因为他经常能把观众逗笑,于是他就继续得意地面带笑容站在那里等着和对手演员开始表演,谁知旁边的剧务却赶紧指挥把幕布关上了,这时他才知道裤腰带吊在身前出了洋相。
另一次更为轰动的是,在一个小歌剧《机智的小乌兰》中,他扮演一个当时文艺作品中常见的“精心潜伏几十年,一朝活得不耐烦”的特务“道尔吉舅舅”,正低头弯腰在牲畜栏前搞破坏,被“阶级斗争觉悟”极高的红小兵小乌兰发现,用红缨枪抵近了他的后背,按规定动作,他应该掏出插在腰间的手枪往后开一枪然后翻个筋斗逃跑,但他蹲在那里时就发现插在裤腰间的手枪滑进裤裆、掉下裤腿里去了,而裤腿又扎在靴子里,从外面拿不到枪,他只好赶紧松开裤腰带,从裤裆里伸手下去掏出了枪。这时红缨枪已经抵近他后背了,时间不容他再耽搁,他赶紧反手开一枪,然后翻筋斗——已经松开裤腰带的裤子顿时掉下……第二天,有关这一精彩演出场景的消息不胫而走,观众盈门,全场爆满,人人要来争看他那个既惊险又搞笑的翻筋斗翻掉裤子的动作,当然就再也不会有了。
他后来调回重庆,在计划生育宣传教育中心成为骨干和部门领导,主持宣传电视片的撰稿和摄制,每年的文艺晚会都有他的创作和演出,被誉为“重庆的笑星”。
张源忠也是个很有特色的人物。他尽管只有小学文化程度,文艺上也没有家传影响,但因家住在一个当时专门放映老电影片的电影院旁边,从小就经常逃学翻墙进电影院看电影,把许多电影中的情节和台词记得滚瓜烂熟,当知青时常给大伙讲电影故事,而且讲起来是连说带表演,绘声绘色,成为深受大家欢迎的“说电影”的能人。下乡前夕,他还有幸在当时到重庆拍摄外景的电影《红岩》(后来公映时改名《烈火中永生》)中扮演小报童,在马路上高喊:“卖报卖报!……”尽管他的镜头最后只在剪辑完成的电影中一掠而过,但他却因那段经历与电影的主演于蓝(江姐扮演者)有了一面之缘。
文革以后张源忠进铁厂当了工人,他全凭从小看电影所受的影响和在农村当知青的生活积累,创作了一个农村题材儿童电影剧本《清清的小溪》,被于蓝担任厂长的儿童电影制片厂从大量自然来稿中选中。招他去北京改稿时,他跟于蓝说起当年的事,于蓝自然倍感亲切。此片由儿影厂拍摄,还获得了儿童影片铜牛奖,他也因此调入县文化馆从事文学辅导,以小学文凭调进文化馆搞文学辅导,在当时可能是绝无仅有的一人。以后张源忠调回重庆,在南岸区文化馆工作,前不久病逝。
2021年5月8日于重庆风江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