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狄更斯在《双城记》开篇写下这句话时,指的是十八世纪末的伦敦与巴黎:智慧与愚蠢并肩而行,希望的春天里已藏着绝望的冬天。他把大革命写成一面双重的镜子——贵族的骄奢与底层的饥饿催生了革命,革命一旦燃起,又迅速滑向新的暴政与恐怖。今日法国街头的火焰与碎玻璃,几乎是在用同样的方式重新演绎着这句话的含义。
2026年10月中旬,法国爆发近年来规模最大的抗议。运动从九月学生罢课开始,在巴黎北部工薪阶层郊区的高中蔓延,学生们抗议教师短缺、教室破败、课程拥挤,以及升学通道的堵塞。很快与工会和黄背心残余力量合流,诉求扩大到生活成本与公共服务的衰退。官方统计约55万人上街,组织方称达80万。白天的游行大体克制,入夜后失控:利摩日市政厅遭纵火,尖顶坍塌;里昂旅游局被焚;多座城市商店被洗劫,数千家商铺受损;巴黎、马赛等地警民对峙,催泪弹与燃烧瓶齐飞。逮捕超过两千人,近千名警员受伤,一名示威者心脏骤停身亡,亦有人被镇暴弹炸断手掌。当局在巴黎等地实施局部宵禁,将暴力归咎于极左团体与趁火打劫者,并警告这是2027年大选前的“预热”。
把骚乱简单归咎于穆斯林移民,是一种方便的解释。移民问题确实存在,部分社区长期处于法律与文化的双重边缘,形成难以融入的平行社会。但这终究只是被政客反复使用的棋子,而非唯一或根本的原因。法国自身的政治文化里,对革命与暴力有着更深的迷恋。它是大革命的故乡,也是共产党的策源地。上世纪20年代,以周恩来、邓小平为代表的中共早期领袖大多曾赴法勤工俭学,在巴黎的咖啡馆、工厂与蒙塔尔纪的小城里接触马克思与列宁的民主专政思想,将革命火种带回中国,并在巴黎组建了旅欧支部。此后,法国也曾将流亡的霍梅尼等极端分子包装成革命者送回伊朗,助其登台。现在,街头依然有人高呼“我们在攻占巴士底”,利摩日的百年市政厅在火焰中倾倒,巴黎的商店橱窗被砸碎——最为讽刺的是,那些抗议公共服务衰退的人,却在摧毁公共服务的象征;那些反对不平等的人,却在浑水摸鱼,煽风点火。
是的,这是最好的时代。法国仍能让数十万人走上街头,公开指责总统与共和国。自由、平等、博爱还写在市政厅的墙面上,教育仍被视作社会流动的主要通道,福利国家的框架尚未彻底崩塌。可这些框架正被自身的重量压裂:高税负与高赤字并行,公共债务约占GDP的119%,债务利息已超过核心教育预算;学校缺老师、教室漏水、升学像抽签,生活成本持续挤压购买力。学生说“我们只是想推动改变,但什么都没动”,黄背心的旧怨与新的教育绝望叠在一起,形成易燃的社会空气。于是,看见财政约束与结构问题的人,和把市政厅、商店付之一炬的人,同时走在同一条街上。
狄更斯笔下的法国大革命,从来不是单纯的正义叙事。圣埃弗勒蒙德侯爵的马车碾死贫民孩子,贵族的冷酷与税负点燃了怒火,这怒火有其由来。尽管国王的巴士底狱并无弹药,也仅关着七名囚犯,可一旦巴士底狱被攻破,德法热夫人的编织针就开始计数人头,断头台变成新的信仰。压迫会扭曲人,扭曲后的人又以相似的方式压迫他人。正如执政者指责极左与犯罪分子搅乱社会秩序,反对派也一样指责当局失察和玩忽职守,双方都在重复一种熟悉的逻辑:暴力都是对方的罪错,只有自己的愤怒才是政治正确。
共和国的选举将至,马克龙已无法连任,新的政治格局正在打开。青年的绝望不只来自教室破败,更来自对“政府能否兑现承诺”的长期不信任。当教育这条向上流动的主通道不再畅通,当生活成本成为日常压迫,共产主义的幽灵便会重新游荡。狄更斯并不否认旧秩序的罪孽,他警告的是新秩序一旦以对等的方式实施暴力,便只是换了一套主人。西德尼·卡尔顿在断头台下的自我牺牲,是小说给出的另一种可能:不是以暴易暴,而是以个人的承担打断循环。当下的局势,尚未出现这样的声音;更多的是相互指责,以及宵禁下暂时的平静。
这并非预言另一场大革命。法国的制度韧性、欧洲的相互牵制,以及2027年选举的出口,都不同于1789年。但它确实是一个狄更斯式的时刻:学生与工人的诉求指向真实的裂缝——教育与公共服务的衰退、购买力的挤压;而纵火与洗劫则把这些诉求推向自我消耗。当权力与反抗之间只剩下“谁在燃烧”的竞赛,便离《双城记》里那句更冷酷的观察不远了:把人性压成某种形状,它就会以相同扭曲的方式回击。
目前,法国正走在这样的十字路口上。新一轮的选举即便能提供出口,却未必能提供出路。财政约束是真实的,公共服务的衰退也是真实的,而街头的暴力既不能修复教室,也不能降低债务利息。若汽油瓶只被导向选举前的空气,最终燃烧的仍是那些本就脆弱的公共空间与社会信任。
狄更斯早已断言:复仇的编织针,织不出自由,也织不出未来。巴黎街头此刻的火焰,映出的不只是一个共和国的裂缝。而辗转在十字路口上的选择,也不只是法国社会所面临的困境。因为是把民意导向可核查的改革,还是任其在周期性的危机中继续消耗,将决定这些社会仍能自我修复并向前发展,或是持续的破坏和毁灭。
当然,最好的时代与最坏的时代从来不是由口号决定的,而是由人们是否还愿意在怒火之外,去做那件更难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