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10月27日,北京街头一个大屏幕播放着李克强的讣告
2023年10月27日早上,官方媒体播发消息,中共国务院原总理李克强前一天在上海休息时突发心脏病,经全力抢救无效,于27日0时10分在上海逝世,终年68岁。据称他当时住在上海东郊宾馆。随后的讣告用了中共给去世领导人的最高一档措辞,称他是“中国共产党的优秀党员,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
同一个星期,中国的搜索框也起了变化。多伦多大学公民实验室长期用自动程序测试中国各大平台的搜索过滤,李克强去世后的几天里,研究人员测出了一批和他有关的新规则。搜狗软屏蔽了“克强+死因”“克强+被害”,微博软屏蔽了他被送去抢救的上海曙光医院。所谓软屏蔽,就是还能搜,但结果只限于平台认定的白名单来源,在搜索引擎上通常只剩政府网站和官方媒体,在微博上只剩通过一定认证的账号。讣告和这批过滤规则,在同一个星期出自同一个体制。
他说过的话
测出来的规则里,最耐人寻味的几条和死因、医院都无关。微博软屏蔽了“人在做+天在看”这个组合。这句俗话人人会说,它变得敏感,是因为李克强2023年3月卸任时,在国务院机关的告别讲话里说过“人在干,天在看,苍天有眼”。那段视频当时就在网上流传,他去世以后,又被很多人翻出来当作悼词。
另一条更让人愣住。搜狗软屏蔽了“真诚+忍让+善良”,三个词同时出现才会触发。公民实验室查到,这对应的是李克强1982年写给一位北大毕业生的信,大意是有些人从不以力取胜,而是用真诚、忍让和善良打动人,这样的人才是人生真正的强者。四十多年前写给一个年轻人的劝勉,在写信人去世后的几天里,被拆成三个关键词,出现在了过滤名单上。
真诚、忍让、善良,在中国的搜索框里要先过一道审查。
报告作者推测,审查者担心这些话被读成对现任最高领导人的影射。这个推测已经把问题说透了。一段话敏感不敏感,要看读者会拿它跟谁比,审查者显然很清楚大家会拿它跟谁比。
流传最广的一句不在这份报告里。2022年8月16日,李克强到深圳考察,在莲花山向邓小平铜像敬献花篮。这次考察中他谈到改革开放要继续推进,网上流传最广的版本是“改革开放不会停步,黄河长江不会倒流”。据大纪元日文版当时报道,相关视频在国内网络上遭到审查。一年多以后他去世,这句话又在朋友圈和评论区被反复转发,很多人把它当成对现实的含蓄批评。他在世时说的话要删,去世以后搜索框也要管。
怕的是什么
一个已经退休、已经去世的人,为什么值得这样大动干戈?中共自己的历史就是答案。1976年1月周恩来去世,当年清明节前后,北京市民自发到天安门广场送花圈、贴诗词,事件随即被定为“反革命事件”,两年后才平反。1989年4月15日胡耀邦去世,学生到广场悼念,悼念变成请愿,请愿最后以6月4日的枪声收场。
两次经验让当局记住了一件事:悼念领导人的聚集,是它最难公开禁止的一种。总不能用给前总理献花的罪名抓人,于是策略变成允许悲伤,同时管理悲伤。中国数字时代披露过一份当时的内部指令,要求警惕对李克强过于热情的评论。社交媒体上还流传过一份据称出自海南大学的通知,禁止学生组织任何线上线下的纪念活动,确有深厚感情需要表达的,可以转发官方讣告,最多附上一句缅怀前总理之类的话。
合肥是这套策略最清楚的样本。李克强在合肥红星路住过的旧居外,从10月27日起,花束一层层往上堆,日本和韩国媒体都拍到了那座花山。中国传媒研究计划的一位作者到过现场,按他的保守估算,头五天去旧居一带的人至少有25万。当局没有清场,但一直有人盯着。据新加坡《海峡时报》援引社交媒体帖文报道,旧居外有穿蓝马甲的看守和志愿者检查花束附带的卡片,留意可能被视为颠覆的留言。BBC记者在红星路采访时,一名从上海赶来的男子刚对着镜头说了几句,就被一名工作人员推着离开,塞进了出租车。
别的地方连这点余地都没有。同一篇《海峡时报》报道说,社交媒体上的图片显示,武汉、青岛都有人在清理悼念的花和海报,安徽芜湖湖边的一处悼念点,前一晚还摆着几十束花、蜡烛和海报,第二天就被清得一干二净。
去献花的人大多跟李克强素不相识。一位中年妇女对BBC说,她和最好的朋友特意请了一天假来献花,因为他心里一直装着老百姓。很多人记得的,是他2020年在记者会上说的那句,中国有6亿人每个月的收入也就1000元。这句话说出了很多家庭在饭桌上算了多年的帐,所以有人愿意买一束花,走一段路,在一位前总理住过的院子外站上一会儿。
第二年,这点空间也收回了。2024年10月27日一周年那天,共同社和《朝日新闻》报道,合肥旧居附近封了路,布置了大批警察,不准献花。第一年人们还可以去哭,只是据报道连花束上的留言都有人检查,到了第二年,连哭的地方都没有了。
三年以后
过滤规则用不着永远生效,只要在人们最想说话的那几天起作用就够了。那几天一过,还愿意再搜一次的人就少了。再过几年,一个年轻人在搜索框里输入他的名字,看到的是讣告里那一串称号,看不到合肥的花山,也看不到那封1982年的信。
长江黄河确实不会倒流,搜索结果可以。
这件事真正让人不安的,是被处理的人是谁。李克强在中共体制里坐到了第二把交椅,当了十年总理,有完整的官方生平和国家级的告别仪式,连他留下的几句话,都在他去世后的几天里被一条条测进了过滤名单。那些没有讣告、没有生平、只在某个县城档案里留下一行字的普通人,他们的经历还有多少能让后人查到,不难想见。很多人以为自己对某段历史大概知道,其实他知道的,可能只是过滤之后白名单里剩下的那部分。
李克强说人在干,天在看,后来微博替天看了一眼,把这句话也收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