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抬头向北，总能看见那柄由七颗亮星连成的大勺子。中国人叫它“北斗”，但在它成为星空中最闪耀的坐标之前，“斗”不过是古人日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量器。
有意思的是，中国人几千年来不仅把这种量器搬上了天，更把它深深地烙进了汉语的骨肉里。陶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低头，曹植一个人占了天下“八斗才”，孔子骂人器量狭小叫“斗筲之人”，三国使者夸人才多则说“车载斗量”。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成语，原来都装在同一只“斗”里，倒映着千年的风流与历史的烟尘。
北斗的“斗”原本是什么
今天说到“斗”，很多人先想到北斗七星，但这个字最早就是一种容器和量器。
《汉书‧律历志》里说：十升合为一斗，十斗又为一石（音但）。古人买米、收租、发俸禄，都少不了这种容量单位。所以古人一看到北方天空那七颗星，就很容易联想到日常使用的斗。
大家都知道，刘备那个被历史误解的儿子叫刘禅，他有个广为人知的小名叫“阿斗”。相传刘禅出生时，刘备的妾室甘夫人曾梦见仰吞北斗，因此孩子出生后乳名就叫“阿斗”。这个故事记载在《三国志》裴松之注引《拾遗记》里。
“阿斗”后来衍生出一个非常有名的俗语：“扶不起的阿斗”。在小说《三国演义》与民间印象中，刘禅不思进取，即使有诸葛亮全力辅佐仍不免亡国，在洛阳甚至说出“乐不思蜀”的笑柄。
北斗七星。（公有领域）
李白斗酒诗百篇
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写李白：“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这里的“斗”是容量单位。古代的酒斗形状像勺子，有长柄和斗状的斗首，主要用来从大容器中把酒舀出来（古称“挹酒”）。《诗经》里就有“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的说法，意思是天上的北斗星虽然叫斗，但不能用来舀酒，这证明了当时人们对“斗形酒器”非常熟悉。
后来“斗酒百篇”便成了形容文思敏捷、豪饮能诗的成语。
《史记‧项羽本纪》写鸿门宴，刘邦脱身离去前，留下两份礼物：白璧一双送给项羽，玉斗一双送给范增。
这里的“斗”也是指酒器。
项羽收下了白璧，把一旁的范增看得火冒三丈。他认为项羽错失杀掉刘邦的大好机会，于是接过玉斗后直接放到地上，拔剑一撞，把它击得粉碎，骂了一句很有名的话：“竖子不足与谋也！”
“汉匏斗”，图片出自《古今图书集成》。（公有领域）
不为五斗米折腰
“斗”进入成语，最著名的故事之一自然是陶渊明。东晋义熙年间，陶渊明做了彭泽县令。一天，郡里派督邮来巡查，县吏提醒他，见督邮要穿戴整齐，束好衣带前去迎接。
陶渊明听了很不痛快，说：“吾不为五斗米折腰。”说完，他干脆解下官印，辞职回家。这就是后来“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由来，意思是不能为一点俸禄和利益失掉自己的操守。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斗”不是随便用的量词。古代官员俸禄常以米粮计发，升、斗、石本来就是日常计量谷物的单位，因此“五斗米”很自然地成了微薄俸禄的代称。后来又有“升斗小民”一词。升比斗还小，升升斗斗，就是普通百姓每天柴米油盐那点家当，因此“升斗小民”渐渐成为平常百姓的代称。
《画渊明归去来兮辞图》局部，元人绘。（公有领域）
“才高八斗”指的是谁？
斗既然能量米，古人忽然又想到：那能不能拿来量才华呢？于是有了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很有名的说法——“才高八斗”。
曹植是三国时代的人物，是曹操的第三子，字子建，自幼聪颖，尤其擅长诗文。传说他十岁左右便能属文，文辞华美，才思极快。曹操在世时很欣赏这个儿子，甚至一度有意让他承继大位。当时人称曹植为“绣虎”，意思是文采斐然、才气逼人。
但在曹丕即位后，曹植的处境便急转直下。兄弟之间原本就有争储旧怨，曹丕对他多有防范和压制。后世最著名的一则故事，便是“七步成诗”。相传曹丕命曹植在七步之内作诗，作不出便要治罪。曹植随即吟出：“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用同根而生的豆与豆萁，比喻兄弟之间彼此逼迫，后来成为流传千年的名篇。
到了南朝刘宋，诗人谢灵运同样以才气自负，但说到曹植，却十分推崇。相传他曾说，天下的文才如果总共只有一石，那么曹子建一个人就占了八斗，自己占一斗，剩下天下所有人再共分一斗。
后世便把“八斗之才”“才高八斗”用来形容文才极高的人。
金协中彩绘《三国演义》第七十九回插图，兄逼弟曹植赋诗。（公有领域）
斗筲之人与车载斗量：器量的两个极端
斗不只能用来夸人，也能损人。《论语‧子路》里，孔子曾说：“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意思是：哎！这些人不过就像升斗、竹筐这样的小容器，气量狭小、见识短浅，哪里算得上是真正的人才呢？
“筲”（shāo）是一种用竹子编织的圆形或长方形淘米筐、小竹篓（容量大约一斗或更小），容量也不大。把斗、筲放在一起，本来都是小型容器，于是“斗筲之人”又被拿来形容器量狭小、见识短浅的人。
到了三国，又出现了一个方向完全相反的成语：车载斗量。
三国时，吴国使臣赵咨出使魏国。魏文帝曹丕问他，吴国像你这样的人才有多少？赵咨的回答相当漂亮：比我聪明出众的人有八九十个，至于像我这种程度的嘛——“车载斗量，不可胜数。”
别人问你们国家有几个人才，他没有直接说“很多”，而是说像我这样的，可以整车拉过来，再一斗一斗往外量。既抬高了吴国，又没有直接吹嘘自己。
“筲”，图片出自《古今图书集成》。（公有领域）
气冲斗牛：直冲星空的绝世神兵
当“斗”与天上的星宿再次结合，便诞生了“气冲斗牛”的传奇。
这里的“斗”指的是二十八宿之一的斗宿（南斗六星），“牛”则是牛宿。两者相邻，都在北宫玄武的星区，都是古代星宿名称。其中斗宿由六颗星组成（位于现代的人马座），因为形状很像一个舀水或舀酒的勺子（斗），所以被称为“南斗六星”。
据《晋书‧张华传》，相传在三国末年西晋初年，精通天文的朝廷大臣张华发现，天空中斗宿与牛宿（斗牛）之间的星空，经常隐隐笼罩着一股神秘的紫红色宝光（紫气）。当时很多占星家都以为这是江南的吴国国运强盛的征兆，但张华不这么认为。
等到东吴被西晋灭亡后，那天晚上的紫气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明亮夺目。张华感到事有蹊跷，便找来了当时名震天下的天文占卜大师雷焕一起登楼观星，并请教他这究竟是什么预兆。
雷焕仔细观测后对张华说：“这不是天灾，也不是国运，这是地下绝代宝剑的光芒，它的精气太过锐利，直接穿透泥土，直冲上天，射进了斗宿和牛宿的星区！”
张华听了非常兴奋，连忙追问宝剑埋藏的地点。雷焕推算出是在豫章郡的丰城（今江西省丰城市附近）。为了找出这两把神兵，张华立刻动用关系，派雷焕去当丰城县令。
等雷焕到了丰城后，四处暗中查访，最后锁定在县衙大牢的地基下面。他下令派人开挖，一直挖到地下四丈多深，果然挖出了一个神秘的石盒子。打开石盒，里面静静躺着两把寒光四射、光芒夺目的古代名剑，剑身上刻着它们的名字：一把叫“龙泉”，另一把叫“太阿”（即泰阿剑）。
神奇的是，就在这两把绝世宝剑被挖出来的当天晚上，天空中斗宿和牛宿之间的神秘紫气，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这两把剑一把给了张华，一把留给雷焕，并在数十年后化作双龙飞入水中。
唐代诗人崔融在《咏宝剑》中写下：“匣气冲牛斗，山形转辘轳。”描写的就是这个宝剑藏在匣中、剑气却能直冲星空的传说。
千年后，苏东坡放舟清风徐来的赤壁江面上，仰望夜空，写下“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他眼前的这片星空，正是当年张华与雷焕观测到绝世剑气的那片斗牛之星。
“斗宿六星图”，图片出自《古今图书集成》。（公有领域）
参考资料：
本文主要参考了《汉书‧律历志》、《宋书‧隐逸传》、《论语‧子路》、《三国志》裴松之注引《吴书》、《说文解字》以及教育部《重编国语辞典修订本》、《成语典》和《异体字字典》等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