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我因参加1989年中国民主运动被捕入狱。
在看守所里，我不止一次听见警察对我说：“我是执行公务。”“这是上级命令。”“领导让我干的，我也没有办法。”
说这些话的，不是一个人。我渐渐听出另一层意思：事情做得对不对，出了什么后果，都不该由他们负责。
我一直想问：你没有自己的思想吗？
一个人穿上制服，就不再有感情、不再能够分辨是非了吗？他知道什么是痛苦，也不愿意自己的家人受到羞辱和伤害，为什么面对别人时，却可以把判断完全交给上级？
我不认为每个人都有能力违抗命令。但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即使身处同样的环境，人仍然可能作出不同选择。
被关进看守所后，我连续多日喊冤。后来，所长把我叫进办公室，给我倒了一杯水。他说，看过我的案卷，觉得案件可能存在问题，但自己没有权力放人。
“我就是一个仓库保管员，”他说，“看守所就是仓库，我的责任是把你们像物品一样保管好。”他还说，如果擅自放我出去，自己就得进牢房。
我听得很难受。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被比作仓库里的物品。但我也记住了那杯水。他不能释放我，却可以不羞辱我。
还有一名审讯人员，见我始终不愿回答问题，后来对我说：“王立君，我也要吃饭，这是我的工作，领导派我来的。”他告诉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可以不说，还问我饿不饿，提出给我买点吃的和水。
他没有改变我的处境，却没有把逼迫我当成非完成不可的任务。同样是执行公务，有人选威胁，有人选克制。职务限制了一个人能动用的权力，却没有取消他的判断。
1990年，我的父母到十堰市张湾区法院了解我的案件。事后他们告诉我，法院一名负责人曾劝我所在学校把我接回去，认为我的问题没有那么严重。但学校领导拒绝了。
父母转述，那位领导说：“王立君口才又好，又有文化，他要回来了，我们的日子怎么过？”
学校的态度是不是直接决定了判决，我不能断定。可这句话，我记了几十年。学校本来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为什么不能为一个受到政治调查的人争取一点保护？
1991年出狱以后，我曾在法院附近遇见当年审理我案件的一位法官。律师问起我的案件，他说：“那是上边定了嘛！我有那个权力吗？”
可他后来又告诉我，如果将来政策改变，我可以找他，他愿意帮助我平反，争取国家赔偿。
我不知道他当时究竟受到怎样的干预，也不知道他有多大的决定权。可司法责任，不能靠一句“上边定了”就解释完。一个案子是不是依法审的，法官做过什么、能做什么，总要接受事实的检验。
那些年，也有人在危险中帮助我。被捕以前，童老师曾悄悄提醒我，公安机关可能准备抓我。后来我被秘密关押，家人不知道我的下落。我借到医院检查的机会，请护士联系童老师。他的妻子赶到医院，悄悄答应替我通知家人，还给了我三十元钱。
他们手里没有什么权力，却愿意帮一个困境中的人。这件事让我明白，看一个人，不能只看他处在什么制度里，还要看在他能自己作主的事情上，他做了什么。
多年以后，我又从王作训那里听到一件事。据我记忆，王作训曾任地矿部外事司司长，与1989年经常出现在新闻媒体上的政府发言人袁木住在同一个干部家属区。
王作训亲口告诉我，六四以后，他经常在院子里见到袁木。有人拿袁木当年关于天安门广场有没有开枪的公开说法讽刺他。袁木往往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没有亲眼见到这个场景，也不知道袁木当时心里在想什么。但它让我想到：一个人离开话筒以后，他说过的话不会因此消失。
警察脱下制服，法官离开法庭，政府发言人走下讲台，他们仍然要面对别人对自己行为的评价。
我还记得一个与我被捕有关的人。多年以后，他曾请求我不要公开当年的事情，担心一旦别人知道，自己就无法做人了。
我不知道他当年承受了怎样的压力，但他的请求说明，至少他十分在意别人会怎样看待那段往事。权力能够影响一个人的命运，却不能保证掌权者永远不必面对历史的追问。
当然，历史责任不能只凭愤怒来认定。下达命令的人、受到胁迫的人、主动扩大伤害的人，其行为和责任应当分别调查。法律责任更需要依据事实、证据和适用法律判断。
我反对的是把“执行公务”当作任意滥用权力的理由，把“服从命令”当作所有行为都无需负责的借口。
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羞辱谁，更不是要求以报复代替法律。我希望历史档案能够公开，证人能够自由讲述，受害者得到公正对待，被指控者也有机会作出解释。
我永远记得那个给我倒水的所长，也记得童老师夫妇的帮助。他们让我看到，即使在艰难的环境里，一个人仍然可以保留善良。
三十多年过去，我越来越相信：制服可以脱下，职务会结束，命令也有停止的一天。可一个人作过的选择，不会跟着从历史里消失。
执行公务，不是滥用权力的许可证；服从命令，也不能自动免掉一个人的责任。
（作者简介：王立君，独立记者、自由撰稿人。曾在大学任教，高级工程师职称。因支持1989年学生民主运动被捕入狱，狱中遭受酷刑。此后信仰基督教，立足亲身经历写作，揭露教育腐败、司法不公、权力滥用与宗教迫害，呼吁社会正义、法治与人的尊严。作品发表于《北京之春》《在野党》《大纪元》《希望之声》等媒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