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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一代的政治人格史:从“没有规则”到权力、知识与意义世界的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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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一种意识形态死亡以后,它训练出来的行为方式并不会同时死亡。一个人可以不相信毛时代的经济理论,却仍然相信政治忠诚高于程序;可以不再谈阶级斗争,却习惯用敌我方式理解不同意见;可以拥有很高学历,却仍然习惯用简单二元框架解释复杂问题;可以不相信任何革命理想,却仍然认为现实世界只有权力和利益最可靠。 如果要概括文革对这一代人最深的影响,也许可以归纳为三种彼此联系的断裂:规则的断裂,知识的断裂,意义的断裂。 文革政治真正危险的地方,就在于它曾经告诉一代人:只要目的足够伟大,规则可以让路。而现代法治恰恰建立在完全相反的原则上:越是相信自己的目的伟大,越需要让规则约束自己。也许这才是理解“文革一代政治人格史”最值得留下的一句话。

文革一代的政治人格史:从“没有规则”到权力、知识与意义世界的断裂

政治学者任剑涛曾谈到中国政治精英的代际更替,并用“没规则”“谁也不服谁”这样的表达来概括红卫兵、红小兵一代的某些政治性格。多年以后,这几句话仍然被不断引用,并不只是因为它们尖锐,而是因为它们触及了一个比个人品德更深的问题:一个人在少年和青年时期经历过什么样的政治环境,会怎样影响他后来理解权力、规则、知识、道德和社会?

这其实是一个典型的政治社会学问题。

人在成长过程中,并不只是学习知识,也在学习社会究竟是怎样运行的。他会从家庭、学校、同辈群体和政治环境中慢慢形成一些最基本的判断:什么样的权威值得服从,规则到底有没有力量,什么叫正义,竞争应该怎样进行,冲突如何解决,一个人怎样才能获得安全,以及在极端情况下暴力是否可以被正当化。

这些认识一旦在人格形成期建立,往往不会因为后来换了职业、获得学历、进入现代城市生活就自动消失。

从这个角度观察194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出生的一批中国人,会发现他们经历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处境:他们恰好在人格、知识和价值观逐渐定型的年龄,遭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上最剧烈的一次政治动员、秩序崩溃和价值翻转。

他们后来进入改革开放时代,有人成为官员,有人成为企业家,有人成为教授、记者、作家和技术专家,其中一些人最终进入国家最高权力中心。但是,一个人在十五岁时形成的关于世界运行方式的直觉,并不会因为他五十岁时坐进会议室而自动消失。所以与其简单谈论“文革一代是不是不讲规则”,不如把问题放到更大的历史框架中:文革究竟塑造了怎样的政治人格?

一、政治人格不是天生的,它是时代教出来的

所谓“政治人格”,并不是指一个人属于哪种人格类型,也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性格分类,而是指一个人如何理解权威、制度、敌我、竞争、忠诚、暴力和公共生活。一个人在和平、稳定、程序化的社会中成长,与在革命、斗争和高度政治化环境中成长,得到的政治教育必然不同。

在一个制度相对稳定的社会中,年轻人会逐渐理解:职位属于制度,不属于个人;规则不能因为某个领导不高兴就随意改变;即使彼此有严重分歧,也需要通过程序解决;政治竞争并不意味着彻底消灭对方。但文革时期的年轻人看到的却是另一套现实。昨天还是校长、教授、书记和干部的人,今天可能成为被批斗对象;昨天要求尊师重教,今天却可以把老师揪上台;昨天必须执行的组织纪律,今天可能因为路线发生变化而被宣布为错误;一个人的政治地位甚至人身安全,可以在极短时间内随着政治风向发生巨大变化。

这一代人在现实中学到的第一课可能是:制度并不一定可靠。更准确地说,是制度未必拥有最终解释权,真正决定命运的,可能是更高层次的政治权力。

二、文革真正摧毁的,是对“非人格化规则”的信任

理解文革政治人格,最重要的一点,也许并不是“破坏规则”,而是“规则为什么值得相信”。

现代法治的核心,并不只是社会上存在很多法律条文。真正重要的是,人们相信存在某些不由具体掌权者随意改变的东西。一个官员拥有权力,是因为制度赋予他职位;他一旦离开职位,权力也随之消失。法律约束普通人,也约束官员。即使一个人自认为目标正确,也不能因此跳过程序、剥夺别人权利。这就是所谓非人格化规则。

文革却提供了几乎相反的政治经验。在那种政治环境中,规则经常服从于路线,程序服从于政治判断,制度服从于最高权威。昨天有效的规定,今天可以因为新的政治判断而失效;昨天代表组织的人,今天可能被宣布成组织的敌人。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一个人很容易学会:规则不是固定的,真正重要的是谁有资格解释规则。

于是,政治世界逐渐被理解为一个人格化权力结构。表面上有制度,深处却是人;表面上有程序,真正关键的是政治意志。这种经验如果长期存在,就会形成一种非常强的政治直觉:规则不是权力的边界,规则是权力使用的工具。这可能是文革留下的最深层政治遗产之一。

三、真正危险的不是“不守规则”,而是“不相信规则”

一个普通意义上的不守规则者,至少知道规则是什么,只是为了个人利益选择违反。但文革时代可能塑造出另一种更深的政治心理:规则本身并不值得完全相信。

因为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不断看到,今天正确的事情明天可能变成错误,今天的政治英雄明天可能成为敌人,今天的领导明天可能被打倒,那么他最终会学会一种高度现实主义的生存方式。他不再首先研究制度,而是研究权力;不再首先看文件,而是判断风向;不再首先问程序,而是猜测领导的真实意图。久而久之,一种特殊的政治常识就形成了:不要只问制度规定什么,要看谁在解释制度;不要只问程序应该怎样走,要判断领导真正想要什么结果;不要只相信白纸黑字,要观察政治风向。这并不一定意味着这个人喜欢违法,相反他甚至可能极其服从组织;只是他服从的并不是抽象规则,而是更高层次的政治权威。这正是人格化权力和法治规则之间最关键的区别。

责任编辑: 李广松  来源:艾地声Edysen X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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