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2日,朱镕基去世。很多中国人再次想起那个拍桌子、骂贪官、声称给自己也准备了一口棺材的“铁腕总理”。他生前说,只希望人民在他卸任后评价一句:他是清官,不是贪官。
然而,英国《金融时报》披露,朱镕基的儿子朱云来,19年前,也就是2007年,他在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的年收入是1700万美元。按当年汇率计算,是1亿2926万8000元,相当于5185名中国职工一年的工资。
中国国际金融有限公司,就是大名鼎鼎的中金公司。朱云来为什么能进入中金?一家国有控股的投行,为什么会给总理的儿子开出这种天价?今天,我们顺着这1亿2926万元,重新评价朱镕基的“清官”遗产。
第一章:曼谷董事会
故事要从2008年1月的曼谷讲起。
中金公司把季度董事会安排在素可泰酒店。这是曼谷一家豪华酒店。会议一开始,坐在桌子两边的人已经不像合作伙伴,更像两个准备分家的家庭。
一边是摩根士丹利。它持有中金34.3%的股份,急着卖掉。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后,摩根士丹利持有的相关资产大幅贬值,不得不认下超过90亿美元的亏损,急需现金救急。它在中国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麻烦:按照当时的监管规则,一家外国金融机构不能同时控制两家证券合资公司。只要中金股份一天没有卖掉,摩根士丹利筹备中的新合资项目就不能往前走。
另一边,是朱云来领导的中金中方管理层。他们知道摩根士丹利着急,所以没有急着帮它退出,而是抓住机会要求更多利益。
英国《金融时报》记者汉妮·桑德尔后来采访了多名参会者和潜在买家。她写道,朱云来在董事会上没有直接发言,董事李弘提出新的股权激励方案,并警告,如果董事会不同意,中金高管可能集体离职。
接着,投行部主管丁玮站出来,说中金是管理层用“血汗”建成的。他当着股东的面问:“公司所有者为中金做了什么?”香港股东查懋声当场被激怒。
丁玮这一问,把中金管理层的心态说明了。中金的大股东不是几名私人老板,而是中国国有金融机构、摩根士丹利、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等股东。管理层受股东委托经营公司,现在却反过来质问股东:你们凭什么拥有这家公司?
这种强硬不是装出来的。中金管理层掌握客户、项目和政府关系。摩根士丹利手上有股份,却已经失去经营控制权。更要命的是,它能不能开展新的中国业务,还卡在中国监管机构手里。
朱云来随后对一名潜在买家讲了自己的标准。他说,通常一家券商应当由管理层持有一半股份,同时把收入的一半用于员工薪酬。既然如此,中金管理层只有20%的经济权益,实在太少。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外资股东和中国管理层的公司纠纷。真正的问题却是:中金管理层为什么有能力把持股34.3%的摩根士丹利逼到这个地步?朱云来手里究竟有什么?
答案不是高深的金融技术,而是中国大型国企的上市生意。
第二章:天价高薪
《金融时报》的报道披露,朱云来2006年收入1000万美元,2007年增加到1700万美元。
国家统计局《中国统计年鉴》记录,2007年人民币对美元年平均汇率是100美元兑换760.40元人民币,也就是1美元兑换7.604元人民币。
1700万美元,折合人民币1亿2926万8000元。
做一个比较,你就知道这笔钱在那个年代有多吓人。同一年,全国城镇单位在岗职工平均年工资是24932元。这里还没有包括大量收入更低个体劳动者和农民。即使用这个偏高的城镇单位工资作比较,朱云来一年的收入,也相当于5185名城镇在岗职工一年的工资。
换一种更直接的算法:一名普通职工不吃不喝连续工作5185年,才能挣到朱云来一年的收入。
朱云来平均每天收入35万4159元。也就是说,他一天的收入,等于普通职工干14.2年。
再看他的收入增长速度。2006年,朱云来收入1000万美元,约为7971.8万元。到2007年,他的人民币收入增加到1.3亿元,一年多了4955万元,增幅超过62%。同一年,全国城镇职工平均工资增长18.7%。普通人还在为一年多挣几千元高兴时,朱云来一年增加的收入,已经接近2000名职工一年的工资总和。
不要以为投行高管全都这么拿钱。2007年是中国股市最火热的年份之一,中信证券的利润增长超过400%。这家中国头部券商的董事长王东明,当年总报酬是245万元。朱云来的收入,是王东明的52.8倍。
如果认为中国券商的工资标准太低,那就再找一个华尔街的参照。2007年,高盛CEO劳埃德·布兰克费恩获得7032万美元总报酬,创下当时华尔街纪录。朱云来的1700万美元,大约是他的四分之一。
但是,两家公司根本不在一个体量上。高盛当年收入459.9亿美元,中金只有8.692亿美元。高盛的收入是中金的53倍,CEO报酬却只相差4倍。
再看中金自己的账。
《华尔街日报》后来拿到摩根士丹利出售中金股份时使用的机密材料。2007年,中金总收入8.692亿美元,向员工支付的工资、奖金、住房福利等合计4.349亿美元,正好占公司收入的一半。
按2007年汇率折算,中金全年收入约66.09亿元,员工薪酬约33.07亿元。朱云来一个人的1.3亿元,占中金全部收入的1.96%,占全体员工薪酬的3.91%。
也就是说,中金每挣100元,就有将近2元变成朱云来一个人的收入;公司发给所有员工的每100元报酬里,朱云来一个人拿走将近4元。
相比之下,布兰克费恩的报酬只占高盛收入的0.15%。按照公司收入计算,朱云来的报酬比例,是当年华尔街最高薪CEO的近13倍。
这组数字还解释了曼谷会议上那句看似夸张的话。朱云来告诉买家,券商收入的一半应该用于薪酬。中金当年的真实账目,恰好就是50%。他不是在描述一个理想,而是在捍卫一套已经让自己获得1.29亿元年收入的分配制度。
所以,问题不能停在“这份工资是不是太高”。真正需要追问的是:中金的66亿元收入来自哪里?它靠什么项目挣钱?朱云来又是怎么坐到分配这笔钱的位置上的?

(资料照片)
第三章:谁造了中金
中金不是从市场竞争中自然长出来的公司。它从出生第一天起,就是国家金融改革的一项特殊安排。
1993年,世界银行驻中国首席代表林重庚向中国高层提交报告,建议建立一家中外合资投资银行。那时中国准备让大型国企到境外上市,却缺少熟悉国际资本市场的本土机构。中国政府随后要求建设银行研究方案,人民银行又为此出台管理办法。
当时负责中国宏观经济和金融工作的核心人物,就是国务院副总理兼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朱镕基。建设银行行长则是王岐山。
1994年10月25日,五家股东代表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签约。王岐山代表建设银行,约翰·麦克代表摩根士丹利。1995年,中金正式成立,注册资本1.25亿美元。建设银行持股42.5%,摩根士丹利持股35%,其余股份由中国投资担保公司、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和香港名力集团持有。王岐山出任首任董事长。
这个过程里,朱镕基负责的是国家金融改革方向,王岐山负责把方向变成机构。王岐山不是普通的银行高管。他在朱镕基分管金融期间升任人民银行副行长,随后掌管建设银行。中金成立,是朱镕基金融改革班底的一项标志性工程。
中金还获得了其他机构很难复制的待遇。当时监管对合资投行外资持股有限制,摩根士丹利在中金的比例却超过通常标准。中金的目标也非常明确:为国有大中型企业改制、重组和境外融资服务。
这句话翻译成普通话,就是中国政府准备把一批最大的国企送进国内外资本市场,而中金的设立,就是为了对接这一肥差。
1997年,中金主导中国电信香港,也就是后来的中国移动上市,融资42.2亿美元。随后,中石油、中石化、中国联通、中国人保、中国人寿等大型国企陆续成为中金客户。
这些项目不是江浙一带的民营老板主动找券商上市。这些巨无霸国企的负责人由组织任命,改制方案需要政府批准,上市地点、资产范围、融资节奏,都与国家政策紧密相连。谁能拿到项目,专业能力当然重要,但有没有高层权力资源更加重要。
中金一名前员工对《金融时报》说得很清楚:朱云来去见省级领导时,见到的是曾经为他父亲朱镕基工作的人。另一名参与收购的人把中金称为“一招鲜”,它最擅长的就是把国有企业送去上市。要得到这类项目,最重要的条件是与党和政府的关键官员建立关系,而朱云来拥有大量这样的关系。
这就是报道中那句最刺耳、也最准确的评价:“他把父亲的政治生涯变成了钱。”
中金不是朱镕基为儿子私人开办的公司。真实的权力变现通常也不会做得这么直接。它的运作方式更体面:父亲制定改革,亲信建立平台,国家把最值钱的项目交给平台,儿子再进入平台掌握经营。每一个单独环节,都可以找到一套漂亮的官方解释。把它们连起来,利益流向就清楚了。
第四章:大气物理博士
朱云来1958年出生,早年读的不是金融,而是大气物理。
1977年,他进入南京气象学院,毕业后到中国气象局工作,后来赴美国留学。1994年,他在威斯康星大学取得大气物理博士学位。
这一段履历很扎实。问题出现在后面的速度。
拿到博士后,朱云来突然转向商业。他在芝加哥德保罗大学用八个月取得会计硕士学位,随后进入安达信芝加哥分部,再到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工作。到1998年,他真正接触会计和投资银行,大约只有三年。
就在这一年,朱镕基当选国务院总理。也是这一年,王岐山把朱云来带进中金香港办公室。《金融时报》的原文不是含糊的“经人介绍”,而是明确写道:朱云来由王岐山带进中金。
接下来的升迁更快。1998年入职,2000年进入中金管理委员会;2002年开始担任管理委员会主席、总裁等职务;2004年正式出任首席执行官。
从加入中金到进入最高管理层,只用了两年。从一个只有几年金融履历的半路出家者,到实际掌管中国最特殊的投资银行,只用了四年左右。
中国官媒后来很喜欢讲朱云来的朴素。他穿布鞋,办公室没有父亲照片,在中金五周年纪念刊物里不放自己的照片,参加活动不愿谈家庭背景。还有报道说,朱镕基当上总理后,把儿女叫到一起,告诫他们:“对你们来说不知是福是祸,你们要好自为之。”
这些细节塑造了一个低调、勤奋、不靠父亲的形象。朱云来确实勤奋。有中金员工回忆,他曾为一家拥有70家子公司的国企写出500页报告。他也确实把中金经营成中国最强的投行之一。
但勤奋不能回答三个最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偏偏由王岐山把他带进中金?为什么一个金融新手两年就进入最高管理层?为什么在他掌权后,那些由父亲旧部和政府官员决定的大型国企项目不断进入中金?
布鞋是一种生活习惯,不是利益回避制度。办公室不挂父亲照片,也不会切断父亲建立的人事关系。真正的廉洁,不是高官子女表现得多么朴素,而是高官子女不能占据与父亲权力直接相关的获利位置。
普通人从物理转行金融,要从初级职位重新排队。朱云来的道路却是:先由父亲的亲信带进最特殊的平台,再用两年进入决策层。官媒把这叫“科学家办投行”,我更愿意把它叫作权力家庭的职业快车。
这里还有一层制度背景。1985年,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就发布过禁止领导干部子女、配偶经商的决定;2000年,中纪委又规定,省部级领导干部子女不得在该领导干部管辖范围内的外资和合资企业中,接受外方委派担任高级职务。
朱云来进入中金,形式上走的是中方管理路线,不是摩根士丹利委派。这样一来,他既进入一家摩根士丹利参股的合资投行,又避开了“由外方委派”的红线。规定盯住了任命文件,却没有管住真正的利益冲突:主管全国经济和金融的总理之子,进入总理金融亲信创办、主要服务国企改革的公司。这种安排即使能通过内部规定,也经不起公共利益的检验。

示意图(Feng Li/Getty Images)
第五章:一百多家企业和两千亿美元
接下来要看朱云来究竟管理了一门什么生意。
中金成立后的第一个大项目,是1997年中国电信香港上市,融资42.2亿美元。2000年,中金又以宝钢78.5亿元人民币的A股上市项目进入国内市场,并连续三年位居A股承销第一。
朱云来掌权前后,正好赶上中国大型国企集中上市,也正好是朱镕基推行“抓大放小”国企改革的时间段。中石油、中石化、中国联通、中国人保、中国人寿、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一批控制能源、通信、金融和保险的国家企业,要经过重组、估值、包装,再把股份卖给国内外投资者。
中金几乎经手了每一项这些大交易。
央广转引《中国经济周刊》的统计称,朱云来任职期间,中金为一百多家企业提供上市保荐和承销服务,募集资金超过2000亿美元。2000年至2007年,中金承接大批“中”字头国企项目。到2010年底,中金累计承销A股6460亿元,承销中资企业海外IPO924亿美元,在两类市场的占比分别达到36%和40%。当时规模最大的十宗A股IPO和十宗中资企业海外IPO,中金分别主承销了九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