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十四亿人口，核武器、航空母舰、太空站一样不少。照理说，这样的国家，外交上应该有一种大国的从容：你不承认台湾是国家，可以；你坚持自己的一个中国原则，也可以。立场可以硬，甚至可以很硬，但至少办事不必小。
偏偏有些时候，北京最喜欢做的，正是这些小事。
今年中国主办APEC，台湾以“Chinese Taipei”名义本来就是APEC正式成员经济体。过去APEC主办方通常会正式递交邀请，中国自己2014年主办时，也曾派官员到台湾递交邀请。到了今年，却变成一封电子邮件。
当然，一封电子邮件不会改变APEC会员资格，也不会让台湾从地图上消失。问题恰恰就在这里：既然实际上改变不了什么，为什么还非要在一张邀请函上做文章？
这正是最令人费解之处。
真正的大国外交，争的是利益、规则、联盟和战略空间。今天少递一张纸，明天把一个称谓压低半格，后天在座位安排上再做一点文章，这些动作当然都可以解释成“坚持原则”。可是一个原则如果最后主要体现为礼宾上的刁难，未免显得这个原则太缺乏重量。
中国当然可以说，台湾问题涉及主权，没有小事。但外交从来不是谁声音大谁就占理。APEC不是中国国务院召开的工作会议，中国只是轮值主办方，不是老板。既然“Chinese Taipei”是APEC成员经济体，那么主办国最体面的做法，就是按照既定规则把会议办好。至于两岸政治争议，另有场合可以斗。
偏偏有一种外交思维，似乎总觉得：只要有机会让对方低半寸，就绝不能让他站直。
这种做法短期看似乎占了便宜，长期却会积累一种非常不利的印象：这个国家很大，但心眼很小；实力越来越强，安全感却没有同步增长；凡是可以通过程序、礼宾、称谓制造一点不舒服的地方，都舍不得放过。
更麻烦的是，这种玩法会留下先例。
今天中国主办国际会议，可以认为自己有权在程序上区别对待别人；那么明天别人主办会议，是否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政治判断区别对待中国？中国当然会抗议，甚至会说这是“政治化”“歧视性待遇”。问题是，当自己不断把多边机制当成双边政治斗争的工具时，再要求别人保持绝对克制，道义上的说服力自然会越来越薄。
大国最重要的不是让别人怕你，而是让别人知道你有分寸。
美国、欧洲、日本当然都会做自己利益上的计算，也绝非从不使用压力。但一个成熟大国通常明白，有些便宜最好不要占，因为占了反而掉价。真正的强势，是我明明可以刁难你，却不必如此；真正的自信，是我不需要靠一封邀请函证明谁高谁低。
中国今天缺的恐怕不是力量，而是这种力量之后应有的气度。
一个国家已经这么大，如果还需要靠电子邮件来显示威严，那威严本身，也就未免太廉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