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日下午,保守派组织Liberty Under Fire USA在密歇根大学安娜堡校区举行活动。现场有人摆出标语,讨论伊斯兰教是否与西方价值观兼容等问题。这当然是一个具有争议性的话题,而且现场活动没有得到校方许可。
根据网上传播的视频,一名年轻女子与活动参与者发生了激烈争论。有人提到她的衣着和鼻环,质问如果她在伊朗穿成这个样子,会发生什么。现场一位名叫Liz Benichou的女性评论员也参与了争论。随后,这名年轻女子突然冲向对方,将她推倒在地。网上流传的视频还显示,涉事女子在被控制的过程中喊出了带有死亡威胁意味的话。密歇根大学警方11月2日发布公告,证实校警亲眼看到一名该校学生将一名校外女性推倒在地,随后将学生拘留、完成程序后释放,案件已经移交当地检察官审查。受害者接受医疗处理后离院。需要说明的是,警方没有在公告中公布学生姓名,社交媒体将其指认为特木伦·托戈乔格。
为什么网上会特别关注特木伦这个名字?因为她过去曾经有过一段非常引人注目的经历。2024年12月,年仅17岁的特木伦在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举行的听证会上作证,讲述中共对南蒙古语言、文化和民族认同的压制。她出生在美国,父母来自内蒙古流亡家庭。她的父亲长期从事南蒙古人权活动。特木伦在证词中谈到,虽然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生活在祖辈的土地上,但她能够在美国学习蒙古语、传承民族文化,并公开批评中共的政策。她明确表示,自己有幸成长在美国这样一个自由民主的国家。她珍惜在美国公开表达观点的权利,也珍惜能够直接向国会议员陈述诉求的机会。2025年9月,她还在一场国际宗教自由会议上继续表达对美国宗教自由的肯定。
那么,一个曾经向美国国会表达对自由感激的人,为什么会在面对不同政治观点的时候,出现这样的肢体冲突?这涉及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你有权反对别人对伊斯兰教的看法,别人也有权提出关于宗教、文化和社会制度的问题。你可以批评对方无知,可以拿出事实进行反驳,也可以向学校投诉活动未经许可。但是,当你因为愤怒而把对方推倒在地的时候,你就已经从行使自己的表达自由,跨越到了侵犯他人权利的领域。尤其当争论进一步出现死亡威胁的时候,问题就不再只是观点是否激进,而涉及人身安全和法律责任。
https://x.com/adamfrancisco_/status/2117102796533125535?a=ZCKOG0IBXD4TtZZjMuM&s=20
这让我想起朝鲜脱北者朴延美的一段经历。朴延美13岁逃离朝鲜,经过中国,后来抵达韩国。她曾经在Joe Rogan的节目中讲述,自己刚刚到韩国的时候,最困难的事情之一竟然是学习如何自由地生活。在朝鲜,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服从国家和领袖的安排。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什么可以看,什么不可以看,甚至人们能够接触什么样的信息,都受到严格控制。她来到韩国以后,突然发现生活中充满了各种选择。去商店买东西,需要自己决定买什么;出门需要学习使用公共交通;将来读什么书、从事什么职业、如何安排自己的人生,也需要自己判断。对我们来说,这些可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生活,但是对于一个从小缺乏自主选择机会的人来说,却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朴延美在2019年的另一场访谈中甚至说过,刚刚获得自由的时候,她并没有立即感到幸福。相反,她觉得自由的生活非常艰难。她要追赶韩国同龄人的教育水平,还要面对语言习惯、社会竞争和文化差异。她一度产生过一个让人吃惊的念头:如果能够保证基本的食物和安全,她甚至愿意回到朝鲜。当然,这并不是说朝鲜的生活真的更好,而是她当时尚未适应一个需要不断独立判断的社会。后来她读到了乔治·奥威尔的《动物农场》,才开始用新的方式理解自己过去生活的政治制度。她逐渐认识到,真正重要的不是简单地从一个权威转向另一个权威,而是学习如何辨别信息、判断是非,并且自己承担人生的责任。
讲到这里,我想介绍德国哲学家康德对于自由的理解。我们今天经常把自由理解成不受限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在康德的道德哲学中,真正的自由不是任由自己的欲望和情绪支配,而是理性意志能够为自己确立道德法则,并且按照这个法则行动。康德把这种能力称为自律,也就是Autonomy。这里的自律,不是别人强迫你服从某项规定,而是你通过理性认识到某种行为在道德上是应该做的,因此主动要求自己遵守。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当一个人侮辱你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可能是愤怒,甚至想动手打他。如果你完全按照这种冲动行事,表面上看似乎是在表达自己的意志,但实际上你已经被愤怒所支配。相反,如果你能够克制冲动,选择通过语言、法律或者其他正当方式回应,那么按照康德的思想,你才更接近真正的道德自主。
这就引出了美国大学近年来非常值得讨论的一种思想现象。有些人把它称为文化马克思主义。他们嘲弄一切权威和规则,把放纵当作是自由。但真正的自由一定是有边界的,只有有责任感的人才能驾驭自由。
密歇根大学左派氛围浓厚,甚至很多人支持哈马斯,支持通过枪杀Charlie Kirk来禁止他传播保守主义思想。从这个角度来看,美国大学真正需要反思的,是有没有教会学生面对不同观点时应有的基本态度。大学当然应该鼓励学生质疑权威、研究社会不公,但同样应该培养学生辨别事实的能力、逻辑推理能力,以及与不同意见者和平共处的能力。如果学生只学会了表达愤怒,却没有学会提出论证;只学会了给别人贴标签,却没有学会认真理解对方的观点;只学会了要求别人尊重自己的感受,却不愿意尊重别人的合法权利,那么教育就存在值得反思的地方。
其实,自由与责任之间的关系,不仅是康德讨论过的问题,也是整个西方政治哲学的重要主题。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观察到,美国民主能够运转,不仅依靠宪法和选举制度,也依靠公民的生活习惯、地方自治、宗教与社团活动,以及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公共责任感。换句话说,自由社会不是一群完全不受约束的人组成的社会,而是人们在没有专制权力强迫的情况下,仍然愿意遵守共同规则、尊重他人权利,并且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的社会。如果一个人认为自由就是不必控制自己,那么他的自由最终可能与别人的自由发生冲突;如果每个人都这样理解自由,社会最后就只能依靠更强大的外部权力来维持秩序。
这里又可以联系到苏联解体以后俄罗斯的经历。1991年,很多俄罗斯人曾经为自由的到来而欢呼,但是民主制度的建立并没有自动解决经济、政治和社会问题。阿列克谢耶维奇在《二手时间》中记录了苏联解体后人们面对自由时的覆杂感受。人们曾经学习如何反抗权威,却未必拥有足够的机会学习如何在新的制度中参与公共事务。最后,俄罗斯重新走向威权,将自己的命运决定权交到了普京的手里,并宿命般的走向了俄乌战争。
我想用康德的思想来结束今天的话题。真正的自由,不是欲望没有边界,而是人能够通过理性为自己的行为确立边界。你有表达意见的自由,但也有尊重别人表达意见的责任;你有反抗不公的自由,但也有遵守法律、尊重事实的责任;你有追求幸福的自由,但也有不以伤害他人为代价的道德义务。如果一个人完全听从自己的欲望和愤怒,那么他看似没有受到外部权威的控制,却可能成为自己情绪的奴隶。反过来,当一个人能够在愤怒时保持克制,在利益面前坚持原则,在面对不同意见时仍然尊重对方的基本权利,他才真正体现出自由人格的力量。
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即使有能力做某件事,也能够判断它是否应该做,并且有勇气拒绝不应该做的事情。一个社会能够给人多少选择,体现的是它的制度;一个人面对这些选择时如何行动,体现的是他的品格。而一个自由社会能否长期存在,既取决于制度能否保护公民权利,也取决于公民是否愿意保护彼此的权利。
这才是自由真正需要付出的代价,也是自由真正值得珍惜的地方。
以上内容来自天亮论政:
https://youtube.com/live/zRv6DZROWvg?feature=sha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