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升平日久废,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我一直相当反感一种论调:人在艰苦环境下会努力挣扎、奋斗,不断完善和提升自己;如果长期生活在舒适环境中,缺乏外部压力和竞争,就会逐渐堕落、失去斗志,甚至不停地乱折腾,最终把自己作死。
按照这种逻辑,欧美诸国近几十年来的种种社会问题,似乎都可以归结为白人自己不争气,自己选择了堕落,自己毁掉了自己的先进文明,最后落得一个活该的下场。
我觉得,这种认识未免太过简单粗暴,也缺乏应有的历史纵深。升平日久废,古今中外概莫能外。人如此,社会如此,国家如此,文明亦如此。
一个社会长期处于相对安逸的环境中,确实可能丧失危机意识,逐渐滋生惰性,甚至出现各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社会现象。但这并不是什么白种人独有的毛病,而是人性与历史发展过程中反复出现的现象。
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一个文明有没有衰退,而是它有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人体的五脏六腑都有一定的自我调节、修复和免疫能力。年轻的时候,身体恢复能力强,稍有损伤,往往很快就能恢复;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机能逐渐衰退,修复能力也会越来越弱。
人老了,离死亡自然也就越来越近。文明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个文明不可能永远年轻,永远强盛,永远正确。它也会犯错,也会衰老,也会经历兴衰更替。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发展规律。
问题在于,它是否还有纠错机制,是否还有自我修复的能力,是否还保留着那些能够维系社会正常运转的基本价值。
**一个允许自己犯错、能够纠正错误的文明,未必会轻易灭亡;一个不允许纠错、甚至把错误当成真理的文明,才真正值得警惕。**
二、中土农耕文明,未必没有自己的生命力
我一直认为,传统中土文明本质上是一种以农耕社会为基础的文明。这种文明有自己的发展规律、社会组织方式、伦理体系和生活智慧。如果它能够在相对正常的历史环境中继续发展,有机会接触外部先进技术,有机会完成工业化和现代化转型,而不是一次又一次遭遇大规模战争、征服、制度性破坏和文化断裂,它的生命力未必就会如此。
蒙元入主中原,满清入关,都是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的重大历史事件。不同政权的统治方式、文化政策和社会结构,对传统文明的延续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当然,我并不是说传统农耕文明本身没有缺陷,更不是说古代中国已经拥有现代工业文明所需要的一切条件。工业化起步晚,科技发展落后,确实有其历史原因。但科技和工业上的落后,并不等于一个文明的伦理体系、社会习俗和文化传统本身就是错误的。不能因为一个社会没有率先完成工业革命,就把它此前几千年的一切传统都打成落后、愚昧、腐朽。你总得给人家一个正常发展的机会吧?
**文明的现代化,不等于必须先把自己的文明连根拔掉;学习先进技术,也不等于必须把祖宗留下的所有好东西统统扔进垃圾堆。
**三、那些曾经深入骨髓的公序良俗,为什么说丢就丢了?
我认为,传统汉人社会有不少非常值得珍惜的生活习俗和伦理规范。比如,过去过年之前,讲究把欠别人的债务尽可能清理干净,不带着债务过年。为什么?因为欠债还钱,是信用;过年清账,是责任。一个人可以暂时贫穷,但不能把欠别人的钱当成理所当然。再比如,勤俭节约,不铺张浪费,敬老爱幼,尊重祖先,重视家族传承。这些看起来都是很普通的生活习惯,却构成了一个社会最基础的信用体系和道德约束。
还有一些更深层次的传统。不随意挖掘别人的祖坟,不轻易破坏别人的宗族祠堂,不随便侵占祖宗留下的宅基地;敬天法祖,对鬼神保持敬畏,对死亡保持敬畏,对未知世界保持敬畏。每个汉人家庭,过去通常都有自己的家谱、姓氏传承和家族辈分。孩子取名字,姓什么,字辈是什么,名叫什么,往往都有完整的家族脉络。这些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世代传承,延续了上千年。
我并不是说每一种传统都必须原封不动地保留,更不是说宗族制度没有弊端。但至少,这些传统能够让一个人明白:自己不是凭空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有祖先,有父母,有家族,有来处,也有后代。一个人做事情,不能只考虑眼前的利益,还要考虑祖宗、子孙和身后名声。这就是一种约束。一个人即使再坏,心里多少还有一点忌惮。
**人有所敬畏,才知道有所不为;人有所传承,才知道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人。**可惜,这些东西如今有多少还真正保留着?很多人过去引以为傲的传统公序良俗,似乎早就被扔到爪哇国去了。
四、宗族家法的力量:有些约束,比官府的棍子还管用举一个历史上广为流传的例子。
严嵩父子在京城声名狼藉,据说家乡严氏族人曾经托人传话,警告他们不要继续胡作非为,否则死后不得葬入严氏祖坟。据说严嵩父子听到这个消息,顿时蔫了。为什么?因为在传统宗族社会中,不能归葬祖坟,并不只是一件身后事,而是意味着被自己的家族否定,被自己的祖先和宗族排斥。这种惩罚对一个特别看重家族传承的人而言,分量可能远远超过一时的官场得失。再比如,包拯家族的家训,也有关于子孙不得贪赃枉法的严厉规定。
流传下来的包氏家训版本中,有明确的禁贪和不得入祖茔等约束。这些家法未必能够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说明了一个道理:传统社会并不是只有皇帝和官府这一套权力约束。宗族、家训、乡规民约、地方声誉、邻里关系,都曾经构成社会自我管理的一部分。一个人在外面做了坏事,回到家乡还要面对父老乡亲;一个人在官场上胡作非为,家族也可能因此蒙羞。
这是一套长期形成的社会约束机制。当然,宗族也可能压迫弱者,也可能包庇族人,甚至形成地方势力。因此,不能把传统宗族理想化。但问题是:有弊端就应该改革,有不合理之处就应该纠正,为什么非要把其中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一起砸烂?
**一个社会最可悲的事情,不是传统有缺陷,而是连传统中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能力分辨和保存。
**五、从祖坟、祠堂到所谓集体财产:究竟是谁的财产?我特别不能理解的是,过去中国社会中一些根深蒂固的财产观念,为什么到了今天竟然可以被如此轻易地颠覆。祖坟、祠堂、家族房产、宅基地,以及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其他财产,在传统社会中都有明确的归属关系和伦理约束。
无论改朝换代,还是更换地方官员,这些东西都不是哪个官员想拿走就能随意拿走的。它们未必在现代法律意义上全部属于个人完全所有权,但传统社会对祖产、家产和宗族共有财产的认可,确实形成了相当深厚的社会观念。可是后来呢?一场又一场政治运动,一轮又一轮所谓的社会改造,传统财产关系和基层社会组织遭到严重冲击。祠堂可以被拆,祖坟可以被毁,土地可以重新划分,家产可以被重新定性。
然后又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什么叫集体财产?集体在哪里?什么叫国家财产?国家又在哪里?如果普通百姓对这些财产没有真正的知情权、参与权、监督权和处置权,那么所谓集体所有、全民所有,究竟有多少能够真正落实到普通人的利益上?当财产的管理权、支配权和收益权高度集中,而普通人又缺乏有效的监督和制衡机制时,所谓公共财产就有可能成为少数权力集团可以支配的资源。原本说是属于大家的东西,最后究竟是谁在享受?这才是值得追问的问题。
一个皇帝变成几十个地方上的土皇帝,并不意味着普通百姓就获得了自由。如果权力没有约束,如果公共财产没有透明的监督机制,如果掌权者不需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那么皇帝的数量增加了,普通百姓的处境又能改善多少?
**从一个皇帝到几十个皇帝,改变的可能只是权力分配方式,而不是权力不受约束的本质。
**六、从传统文明到共产主义改造:一场深刻的社会断裂我对1949年以后中国社会发生的深刻变化,一直持非常强烈的批判态度。按照我的历史判断,苏俄革命模式和共产国际的政治输出,对中国后来的制度选择和社会改造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尤其是斯大林时期苏联对中国共产党的支持,以及毛泽东、周恩来领导下的新政权建立,使中国走上了一条与传统社会发展脉络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所反感的,并不只是政权名称的变化,而是这种政治模式对传统社会组织、财产关系、伦理体系和文化传承造成的系统性冲击。一个民族原本有自己的家庭伦理、宗族规范、乡村自治传统和财产观念。这些东西即使存在缺陷,也应该通过渐进改革加以完善。但是,当政治权力试图全面介入家庭、社会、文化和个人思想,当一切传统都必须接受某种政治意识形态的重新审查时,社会原有的自我调节机制就可能遭到破坏。尤其是当人们不再相信传统伦理,不再敬畏祖先,不再尊重乡规民约,甚至连最基本的个人财产边界都无法得到稳定保障时,一个社会原本赖以维系的许多非正式约束也就逐渐消失了。这不是简单的制度更替,而是一种深层次的文明断裂。
**你可以改变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却不能因此就认为自己有权把一个民族几千年来形成的所有社会记忆和文化传承一并抹掉。
**七、江湖盛世:上下五千年,农民伯伯每月83块钱我经常拿一个数字说事。据我所了解,直到2015年前后,中国农村部分最低生活保障对象的月保障标准仍然只有83元左右。当然,各地标准、年份和保障对象并不完全相同,这个数字也不能代表全国所有农民的实际收入。
但它足以引出一个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一个自诩上下五千年文明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的国家,一个天天宣传自己伟大、光荣、正确,动辄号称创造了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盛世的国家,究竟给最广大的普通农民提供了什么?
二战以后,西方不少国家逐步建立起相对完善的社会福利制度。虽然这些制度也经历过财政压力、改革和调整,但普通人的基本生活保障、医疗保障和社会救济,确实是现代文明的重要成果。反观中国,曾经有多少普通农民,在漫长的岁月中缺乏基本的社会保障?江泽民、胡锦涛时期,我戏称为江湖盛世。所谓江湖盛世,究竟盛在哪里?如果一个国家的GDP不断增长,高楼大厦越来越多,城市越来越繁华,却不能让最广大的普通百姓分享到相应的社会发展成果,那么这样的盛世究竟是谁的盛世?
一个国家可以有航母,可以有高铁,可以有摩天大楼,可以有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科技成就。但不要忘记,文明最终还是要落到人身上。**一个连普通农民的基本生活保障都不能妥善解决的社会,天天吹嘘自己要引领世界文明发展方向,难道不觉得有些滑稽吗?
**如今又有人希望在习近平的治理之下,引领世界、为人类文明发展指明新的方向。我只能说:先把自己社会内部的问题解决好吧!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一个连自身问题都不愿意正视的社会,又有什么资格对全人类指手画脚?不知敬畏,自不量力!
八、欧美文明的兴衰,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说到这里,再回到最初的问题。我并不认为欧美文明永远不会衰退,也不认为西方社会今天不存在严重问题。他们有自己的政治矛盾、社会撕裂、文化冲突和制度困境。有些问题确实是长期繁荣之后逐渐积累起来的,有些则与政治制度、利益集团、人口结构、经济发展和文化变化有关。
但是,究竟能不能自我修复,还需要时间检验。我们既然看不惯红魔共匪统治下的东土大唐,又何必天天操心白人如何折腾自己的政治制度和自由?人家有自己的历史,有自己的选择,也应该承担自己的后果。如果他们能够通过制度改革、社会反省和文化调整重新恢复活力,那是人家的本事;如果他们最终无法修复自己的问题,那也是他们自己的历史选择。我们没有必要替别人操心,更没有必要把自己装扮成救世主。
同样,我们也不应该因为反感某种文明的某些缺陷,就否认它所有的历史成就和文化价值。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保持距离,保持观察,保持独立思考。
九、一个民族真正可怕的,不是贫穷和落后,而是失去了良心与敬畏
我越来越觉得,人最大的不幸,不是知识有限,不是能力不足,也不是暂时贫穷,而是自以为是、目空一切,什么都敢做,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敬畏。人类对未知世界,本来就应该保持敬畏。生死有命,万物有常。人不可能无所不知,也不可能无所不能。敬畏祖先,是对历史的敬畏;敬畏生命,是对人性的敬畏;敬畏鬼神,是对未知世界的一种谦卑;敬畏法律和规则,是对他人权利的尊重。我并不是说一个人必须相信鬼神,或者必须接受某种宗教信仰。
但一个社会如果连对未知的谦卑都没有了,连对生命、祖先、历史和他人最基本的尊重都丧失了,那么它距离真正的文明恐怕也就越来越远了。
五四运动以来,中国经历了无数次自我改造和社会改造。当年那些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愣头青,有多少人的思想经得起今天的历史检验?那些曾经信誓旦旦地认为自己可以彻底改造社会、重新创造人类的人,今天如果能够重新审视自己当年的主张,又有多少人不会为某些历史后果感到后悔?问题是,今天还有多少人真正保留着独立思考的能力?更有意思的是,一些传统公序良俗,反而在海外华人社会以及部分沿海侨乡得到了相对完整的保留。为什么?因为文化传承并不完全依赖于一个强大的国家机器。很多时候,它恰恰存在于普通人的家庭生活、宗族记忆、乡土关系和代代相传的行为规范之中。一个民族的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也不是教科书里的几个漂亮词汇。
它是一个人在没人监督的时候,是否知道什么事情不应该做;是一个人在拥有权力的时候,是否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是一个人在面对利益的时候,是否还记得良心二字怎么写。**不畏生死,不敬鬼神,胆大妄为,胡作非为,肆无忌惮。这才是一个社会最危险的精神状态。
**如果一个社会从根子上失去了良知与敬畏,那么再怎么折腾制度、口号和政治运动,又有什么用?十、文明的生命力,最终取决于自我修复能力说到底,我并不认为某个民族天生优秀,也不认为某个种族注定衰败。白人有白人的历史,汉人有汉人的历史;西方文明有自己的兴衰规律,中土农耕文明也有自己的历史命运。
文明不是一个永远不会生病的巨人。它会犯错,会衰老,会经历战争、灾难、政治动荡和文化断裂。但一个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明,应该能够在经历这些之后,重新审视自己的错误,修复自身的缺陷,保存值得传承的东西,淘汰不合时宜的东西。
传统不应该成为阻碍进步的枷锁,现代化也不应该成为摧毁传统的借口。我们既不能把祖宗的一切都奉为圭臬,也不能因为祖宗有过错误,就把祖宗留下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该继承的继承,该改革的改革,该抛弃的抛弃。这才叫文明。而不是今天打倒这个,明天批判那个,后天再创造一套所谓全新的思想体系,最后把整个社会折腾得面目全非,还要厚着脸皮宣布自己创造了人类文明的新高度。
人贵有自知之明,国贵有自知之明,文明更应该有自知之明。一个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敬畏什么的民族,又如何知道自己将要走向哪里?
**文明的伟大,不在于它永远不衰败,而在于它即使经历衰败,依然拥有重新站起来的能力。****一个民族最可怕的,不是暂时落后,而是把无知当成智慧,把狂妄当成自信,把破坏当成进步,把失去良心当成解放。**瓜熟蒂落,水到渠成。历史自有其裁判,时间终究是最好的法官。至于那些自以为能够代表全人类、引领全世界、指明人类文明发展方向的人,还是先学会敬畏,先学会反省,先学会把自己治理好吧!否则,不过是沐猴而冠,自欺欺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