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治斗争发展到今天，连考古学都可以省了。考古学家挖两千年前的文物，政治人物的对手则挖二十年前的录像。目的不是研究历史，而是证明某个人从年轻时起就不是好东西。
最近轮到斯蒂芬·米勒。川普任命他担任白宫幕僚长，有媒体翻出2006年的电视录像。当时米勒还是杜克大学学生，正在为遭到强奸指控的长曲棍球队员辩护。
那是一场轰动全美的案件。三名学生被控强奸，舆论迅速发酵，许多人迫不及待地站上道德审判席。米勒当时提醒公众，不能在事实尚未查清之前便认定学生有罪。
二十年以后，这段录像被重新挖出来，放进今天的政治斗争之中。
不料历史开了一个玩笑。2007年，北卡罗来纳州总检察长撤销了全部指控，明确认定三名学生无辜。负责案件的检察官因严重失职被取消律师执业资格。
米勒当年的担忧，后来得到了事实支持。
这就有点尴尬了。辛辛苦苦翻出二十年前的材料，原本可以拿来质疑米勒，结果翻出了一段维护无罪推定的发言。不是米勒被打脸，倒是今天想拿它做文章的人需要解释，这段录像究竟有什么问题。
不过，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这次翻旧账有没有成功，而是假如当年米勒真的判断错了，又怎么样？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学生，对一桩社会争议发表意见，难道必须保证每句话都正确，才能在四十多岁时担任公职？
何况米勒当年强调的是无罪推定。即使后来三名学生被判有罪，他所坚持的法律原则仍然正确。无罪推定不是奖励无辜者的奖章，而是在判决之前保护所有被告的基本原则。
当然，政治人物的过去可以调查。年轻时有没有违法，是否参与严重不当行为，是否长期持有与今天公开主张相矛盾的立场，都可能具有新闻价值。
但如果只是把一个人二十年前的普通言论翻出来，企图证明他今天不配担任公职，这套逻辑就很有意思了。
试问天下有几个人，敢保证自己二十年前说过的每句话，今天仍然完全赞同？大学生讨论政治、经济、法律，难免有不成熟的认识。有人后来改变观点，有人发现自己判断错误。这本来就是人的成长过程。
照这种标准，大学最好禁止学生发表意见。课堂讨论也不必举行，免得二十年后有人当了部长、州长，突然被挖出一句话，成为政治罪证。
更荒唐的是，这种调查根本没有尽头。二十年前翻不到，就翻三十年前；正式讲话找不到，就找朋友聚会；文字没有问题，就研究语气和表情。一个人活得越久，留下的材料越多，总有机会被剪出一段适合今天使用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监督，而是把人生当作政治弹药库。
米勒今天的政策当然可以批评。移民执法是否适当，行政权力是否越界，白宫决策是否合理，都有现实的政策和法律标准。既然他掌握重要权力，就应该接受相应监督。
但这些问题应该用今天的事实和证据讨论，而不是依靠二十年前一名大学生的电视辩论来定罪。
这次翻旧账，幸好米勒当年没有判断错。然而即使他错了，也必须问一句：一个年轻人二十年前判断失误，究竟能够证明他今天什么？
如果回答不了，那么这场考古活动除了暴露挖掘者的政治目的，恐怕没有多少收获。
政治人物当然不必完美。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有人要求自己的对手从出生那天起就不能犯错，却觉得自己今天使用什么手段都理所当然。
翻了二十年旧账，最后证明的不是米勒有什么问题，而是有些人连二十年前都不肯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