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代表坐到阿布扎比的谈判桌前，一些评论家便开始担忧：美国调停者偏袒俄罗斯，川普纵容普京，欧洲受到冷落，乌克兰领土完整遭到威胁。仿佛一场和平谈判，首先要做的不是讨论怎样停止战争，而是重新审判2022年谁对谁错。
俄罗斯侵略乌克兰，这是事实。但事实不等于谈判方案。法庭可以依据法律判断是非，战场却不会因为法官敲一下槌子，就把俄军送回莫斯科。
谈判是什么？谈判就是双方各有筹码，各有所求，又都无法轻易实现全部目标，才坐下来商量。倘若乌克兰已经把俄军打得满地找牙，俄军正在仓皇撤退，美国却硬把乌克兰拉回来，要求它割地赔款，那当然值得追究美国是否偏袒俄罗斯。
问题是，现实并非如此。
俄罗斯仍然控制乌克兰约五分之一的领土，乌克兰虽然继续抵抗，也取得过局部反攻成果，却尚无能力迫使俄军全面撤退。俄罗斯同样付出巨大代价，无法轻易实现征服乌克兰的目标。双方都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这才有了谈判。
现在的问题不是2022年的国界画在哪里，而是2026年的战线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再打两年，战线可能在哪里？
俄罗斯还能投入多少兵力？乌克兰还能动员多少人？双方的装备、财政、工业生产及社会承受能力如何？美国愿意继续援助多少，欧洲能否补上缺口？这些问题很难听，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言都更接近和平协议的实际内容。
当然，乌克兰可以坚持自己的领土主权。国际法不会因为俄军占领一块土地，就自动把它变成俄罗斯领土。但承认法律上的主权，与承认军事上的控制，是两回事。乌克兰完全可以不承认俄罗斯的领土要求，同时接受沿现有控制线停火。停火线不是国界，停止战争也不是正式割地。
有人却似乎认为，美国既然当调停者，就必须要求俄罗斯无条件撤军，否则便是偏袒。照这个标准，调停者根本不需要谈判，只需要宣读联合国宪章，再请俄罗斯签字。俄罗斯若是不签，便继续宣读，直到天荒地老。
问题在于，俄罗斯为什么要签？
国际关系从来不缺正确的原则，缺的是让各方接受现实安排的条件。谁希望俄罗斯撤军，谁就必须考虑怎样让俄罗斯撤军：是乌克兰在战场上取得优势，是经济压力迫使莫斯科改变计算，还是双方找到一种都能接受的停火安排？三条路各有成本，不能用一句正义必胜代替计算。
美国当然也不能随便替乌克兰决定命运。乌克兰接受什么条件，应由乌克兰自己决定。但美国同样有权决定，愿意继续投入多少资源。这不是道德上的背叛，而是各国政府都必须面对的政策选择。
真正值得调查的，是美国有没有向俄罗斯提供不合理的好处，有没有对乌克兰施加不对等的压力，有没有以牺牲乌克兰安全换取一纸协议。这些都需要具体证据，而不是看见美国与俄罗斯谈话，便宣布川普投靠了普京。
战争责任可以追究，领土主权可以坚持，侵略行为也不应因停火而获得合法化。但这些原则不能取消对现实力量的评估。
和平谈判不是评选道德模范，更不是让美国总统替欧洲评论家完成政治作文。
战场决定谈判双方手里有什么牌，未来实力决定他们敢把牌打到什么程度。至于谁在历史上更有道理，可以继续争论，却不能指望道理自动变成坦克、弹药和领土。
如果道德宣言能够替代军事现实，战争早就结束了，又何必千里迢迢跑到阿布扎比谈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