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林里的青年
20世纪70年代初,我来到海南生产建设兵团。那几年,大批来自广州和广东各地的知识青年被分配到海南岛,在农场、胶林和山村里劳动生活。今天回望,那段岁月不仅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后来,人们更多记住了其中少数成为作家、学者和艺术家的人,而像阿光这样始终默默生活的普通知青,则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我和阿光就是在那里认识的。虽然分属不同连队,却因为共同喜欢读书、写作,很快成了朋友。海南岛当时交通闭塞,文化生活十分贫乏。白天,我们上山割胶、种地、修路,晚上围着煤油灯读书。一部小说、一册诗集,甚至一本没有封面的手抄本,都能在几个连队之间传阅很久。对于许多知青来说,读书不仅是获取知识,更是艰苦劳动之外最重要的精神寄托。
阿光在知青中并不张扬,却很有名气。他身材高大,性格沉稳,不善夸夸其谈,却极讲信用。知青之间发生矛盾,大家愿意请他出面调解;有人受到欺负,也愿意找他主持公道。真正让人佩服的还是他的文字功底。虽然只有初中学历,但他写诗、写散文、写书信,都显示出过人的文学天赋。我后来读到他创作的长诗《湘水行》,一度觉得自己的诗作远远不及,从此放弃写诗,转而尝试小说和散文创作。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仍认为,阿光是当年海南知青中最有才华的人之一。
兵团后来成立报道组,我和阿光又在那里共事了一段时间。白天,我们采访生产、撰写通讯,晚上便聚在一起读书。李白、杜甫、苏轼的诗词反复背诵,高尔基、屠格涅夫、巴尔扎克等外国文学作品也尽量设法借来阅读。偶尔还能接触到一些内部流传的“灰皮书”“黄皮书”,大家便轮流传阅,读完后再悄悄传给别人。那个年代,书籍十分难得,一本书往往要经过很多人的手,书页已经翻得卷边,却仍然有人耐心抄录。
林彪事件以后,许多知青开始重新思考一些过去很少认真思考的问题。我们讨论文学,也讨论历史,更讨论现实。谈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中国向何处去”。今天回头看,当时我们的认识仍然受到时代环境的限制,不少观点也十分幼稚,但正是在一次次阅读和争论中,大家开始学着独立思考,而不是简单重复别人说过的话。阿光虽然平日话不多,每次开口却总能提出不同的看法,因此大家都愿意听他说几句。
1973年过年,我忽然萌生一个想法:既然大家总在讨论这些问题,不如干脆到山里去过年。农场附近最高的山叫纱帽岭,当地一直流传着不少传说。有人说山里有毒蛇猛兽,也有人说那里曾是台湾空投特务活动的区域,村民很少深入。我们十名知青还是决定带着粮食、竹筒和炊具进山,在山顶住上一夜。
大年初一一早,我们便出发了。一路都是热带雨林,藤蔓交织,山蚂蟥不断往裤腿里钻。大家一边砍路,一边缓慢前进,直到下午才抵达山顶附近。那里树木高大,视野反而并不开阔。我们找了一块较平坦的地方点起篝火,把泡好的大米装进竹筒放到火堆里烧,又砍下新鲜竹子,从竹节里倒出积水解渴。折腾了一整天,人人都已筋疲力尽,原先计划讨论的问题并没有真正展开,大家只是围着火堆闲聊,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我们准备下山时才发现,指南针已经失灵,四周又都是几乎一样的树林,一行人很快迷失了方向。大家在山里转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误打误撞来到另一侧的黎族村寨,在当地村民指引下才找到回农场的路。下山以后,我们才知道,真正惊险的事情并不是迷路,而是那堆篝火。大年初一晚上,山顶火光被山下民兵发现,当地武装部门误以为是空投特务发出的联络信号,一度准备组织民兵连夜围山搜捕。幸亏有人知道我们事先组织了登山活动,一个电话打到农场值班室,事情才得到澄清,否则后果难以预料。
回到农场后,我被领导狠狠批评了一顿,说我“玩心太重”“缺乏对敌斗争观念”。事情虽然没有继续扩大,却让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那个年代基层社会高度紧张的政治气氛。后来每次想起这件往事,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那场批评,而是十几个年轻人背着竹筒和粮食走进大山,希望在那里讨论未来,却因为一堆篝火险些酿成另一场风波。那几年,我们的青春就是这样度过的,劳动、读书、争论和未知的命运交织在一起,而谁也不知道,几年以后恢复高考会彻底改变这群年轻人的人生道路。
恢复高考后的分流
1977年恢复高考,对我们这一代知青来说,无疑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中断十余年的大学招生重新启动,消息传到海南时,整个兵团都沸腾了。许多人重新翻出多年没有碰过的课本,白天劳动,晚上复习,希望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离开农场。几年的知青生活,使大家的文化基础拉开了很大距离,有人原本就是重点中学毕业,有人则像阿光一样,初中毕业后便长期离开课堂,只能从头补起。
我和阿光都参加了高考,但结果却截然不同。后来,我因过去发表过一些文学作品,被中山大学中文系破格录取,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阿光则连续参加了几次考试。1979年,他终于达到广州一所师范学院的录取分数线,大家都替他高兴,以为多年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不料就在入学前夕,他患上急性肝炎,体检没有通过,到手的录取资格也随之失去。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机会走进大学校园。直到很多年后,我仍觉得十分惋惜。如果单论文学才能,阿光并不逊于后来许多走上专业道路的人,只是命运没有给他同样的机会。
随着知青陆续返城,我们的人生开始走向不同方向。我进入大学后,接触到更加广阔的文学世界,也逐渐走上创作和研究的道路;阿光则顶替父母回到广州,在一家国营茶厂当工人。改革开放初期,整个社会都在恢复生机,出版社、报刊和文学刊物不断创办,不少年轻人因此改变了人生。我一直觉得,以阿光的能力,无论做编辑、记者还是教师,都应当有所作为,因此也曾尽力替他寻找机会。
那时,《辞源》修订工作正在招聘年轻编辑,我专门向主持工作的黄秋耘先生推荐了阿光。阿光认真准备,也参加了考试。后来黄先生告诉我,阿光文章写得不错,思想活跃,但编辑工作每天都要校勘文字,他那一手字写得过于潦草,最终没有被录用。我听后很长时间都难以释怀。更早以前,我离开兵团报道组时,也曾推荐阿光接替我的工作,当时没有通过,理由却是他的普通话带着较重的广东口音,不适合宣传岗位。几次重要机会,都因为这些细节与他擦肩而过,而不是因为能力不足。
阿光对此却始终十分平静。每逢周末,我常骑着自行车去看他。他住在广州一间不大的阁楼里,房间陈设简单,书却越来越多。那几年他实行三班倒,下班回家后,仍然保持着在海南养成的习惯:泡一杯茶,坐下来读书、写笔记。有时我去得早,两人便从下午一直聊到深夜,谈文学、谈历史,也谈改革开放后不断出现的新书和新思想。我发现,虽然没有进入大学,阿光从未停止阅读。他既不热衷于各种社会关系,也很少主动为自己谋求什么职位,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认真工作,认真读书。
有一次,我又劝他试着换一份工作,进入文化单位发展。他听后笑了笑,说我身上还有一点“世家子弟的酸气”。当时我并没有真正理解这句话,只觉得有些意外。我们一起在海南劳动过,也一起熬夜读书,在我看来彼此并没有什么不同。许多年以后,我才慢慢体会到他的意思。他并不是轻视学历,也不是否定事业,而是不愿把一个人的价值完全建立在职位和名声之上。在他看来,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是读过的书、学到的知识,以及无论身处什么岗位都能够坚持做人的原则。这些年,他一直默默守着自己的生活方式,没有因为机会得失而改变,也没有因为环境平凡而放弃读书和思考。
20世纪80年代后期,我赴海外继续学习、工作,与阿光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虽然偶尔通信,彼此始终没有中断联系,但各自的人生已经沿着不同的方向展开。当时我以为,我们只是走上了两条不同的道路;直到多年以后再次相见,我才发现,真正发生变化的其实不是阿光,而是我看待人生的标准。
国企改革中的阿光
20世纪90年代后期,国有企业改革进入关键阶段,大量长期亏损企业实行兼并、改制,不少地方出现职工下岗潮。就在这一时期,我因母亲病逝回国奔丧,与多年未见的阿光再次见面。
我们约在广州一家茶楼见面。阿光来得很晚,走进门时满头大汗,不住地向我道歉,说刚从北京路赶过来。我起初并不明白,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带着几名同事到北京路摆摊推销茶叶。对于一家企业负责人来说,这样的工作并不常见,但阿光却觉得理所当然。
原来,他所在的茶叶公司已经连续亏损,总公司准备关闭企业,几百名职工面临下岗。就在企业准备停业时,阿光主动提出承包经营,希望再试一次。他后来告诉我,当时并没有把握能够成功,只是不愿眼看着一家老企业和几百个家庭就这样散掉。“总得有人试试。”这是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接手以后,他没有急着裁员,而是把大量时间花在查阅企业历史上。他几乎天天往图书馆跑,从旧报纸、地方志和工商资料中寻找线索,最后发现,这家企业的前身竟是创办于清末的老字号“茂芝堂”。这一发现让他看到了新的机会。他决定重新启用老字号品牌,整理企业历史,突出传统药茶特色,又亲自撰写产品介绍,重新设计包装,希望把一家几乎被遗忘的老企业重新推向市场。
企业没有多少宣传经费,他便带着几名职工到广州最热闹的北京路设摊销售。从产品介绍到现场推销,很多事情都亲自参与。经过一年多努力,公司逐渐摆脱亏损,恢复盈利,原本准备关闭的企业重新运转起来。这段经历后来很少有人知道,但我再次见到阿光时,仍能感受到他说起这段往事时那份平静。他没有把自己当作企业的“救火队员”,只是觉得事情既然交到自己手里,就应该尽力做好。
然而,企业重新盈利以后,新的矛盾也随之出现。有人认为,一个没有大学学历的人,不适合继续担任负责人;有人对他的管理方式提出质疑,也有人不断制造各种流言。后来,总公司重新组织竞争上岗,阿光最终离开了自己一手恢复经营的企业,重新回到原来的岗位。他没有四处申诉,也没有公开争辩,只是继续工作,仿佛这一切迟早都会发生。
那次见面,我们一直聊到很晚。离开海南以后,我们各自经历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但阿光身上有些东西几乎没有改变。他仍然喜欢买书,工资并不宽裕,家里却摆满了书架;仍然喜欢下围棋,遇到一本好书,总会反复阅读。他把自己称作“蓝领读书人”。这个称呼,我一直记得,因为它准确概括了他的生活状态——白天工作,晚上读书,不求闻达,却始终没有离开知识和思考。
谈话中,我们又说起这些年读过的书。从顾准到陈寅恪,从中国近代史到改革开放后的各种新著,阿光都能谈出自己的理解。我渐渐发现,他虽然没有接受完整的大学教育,却始终保持着持续学习的习惯。相比学历,他更相信长期阅读能够塑造一个人的见识;相比职位,他更在意是否把手里的事情做好。海南兵团时期养成的读书习惯,并没有因为几十年的基层工作而中断。
临分别时,我曾认真劝他离开国企,到待遇更好的外资企业发展。凭他的能力,这并不是难事。阿光却摇了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我现在走了,这一摊子人怎么办?”
这是我们那天谈话中最短的一句话,也是我记得最久的一句话。
很多年以后再回想,我才意识到,自己过去一直习惯用学历、职业和社会地位去衡量一个人的成败,而阿光考虑的却始终是另一件事情:事情有没有做好,身边的人有没有安顿好。我们的人生道路早已不同,但真正没有改变的,恰恰是他在海南兵团时形成的那套做人原则。
重返海南
2007年,距离知青上山下乡已经过去近四十年。广东知青开始筹划纪念活动,我和阿光相约,再次回到海南。这也是我们离开兵团以后,第一次一起回到当年劳动生活过的地方。
汽车驶进农场时,我几乎已经认不出眼前的景象。过去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许多低矮的平房已经拆除,新建的楼房取代了当年的连队宿舍。曾经热闹的生产队安静了许多,不少年轻人已经外出工作,留下来的多是当年的老职工。令人意外的是,刚一下车,就有人认出了我们。一位老人远远喊出阿光的名字,随后又认出了我。几十年没有见面,大家坐在一起,说起当年的人和事,仿佛昨天才分别。
我们先后来到培荣队、培胜队等当年生活过的地方。过去一起劳动的老农工,有的已经退休,有的早已去世,还有一些人仍然留在农场。大家围坐在一起,谈起当年的知青,也谈起后来各自的人生。有人考上大学,有人成了干部,有人一直留在基层,还有人已经离开人世。四十年的岁月,把当年一起劳动的年轻人带到了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上。
走在村子里,我发现许多熟悉的地方已经辨认不出来了。当年的宿舍、食堂和队部都经过多次翻修,只有远处的胶林依然连绵不断。橡胶树比当年高大得多,林间的小路却还保留着旧日的走向。每天凌晨摸黑上山割胶的情景,又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对于我们这一代知青来说,海南不仅是一段青春经历,也是后来几十年人生不断回望的起点。
返程那天,海南下起了一场大雨。我和阿光站在路边,望着远处的纱帽岭。四十年前,我们曾背着粮食和竹筒登上那座山,在山顶点燃篝火,准备讨论“中国向何处去”;也是那一次,因为山顶的一堆篝火,引起当地武装部门误判,险些酿成一场风波。如今,当年的青年都已步入晚年,而纱帽岭依然静静矗立在那里,山林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离开前,我在山路边捡起一块石英石,放进行李,后来一直摆在书桌上。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海南,想起胶林,想起煤油灯下读书的夜晚,也会想起阿光。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阿光没有得到与才华相称的机会。恢复高考,他因疾病失去了大学;进入社会后,又几次与文化工作失之交臂。可重新回顾他几十年的经历,我越来越觉得,一个人的一生,并不能只用学历、职位或名声来衡量。从海南兵团到返城工作,从国企改革到退休生活,阿光始终保持着青年时代形成的习惯:认真做事,坚持读书,独立思考,也尽力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这些东西,并没有因为时代变化而改变。
后来我逐渐明白,历史并不仅属于那些留下显赫名字的人。对于知青这一代来说,更值得记录的,还有无数像阿光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成为作家,没有成为学者,也没有进入公众视野,却同样经历了上山下乡、恢复高考、改革开放和国企改革等重要历史阶段。他们的人生或许平凡,却共同构成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底色。
今天重新整理这些往事,我更愿意把阿光看作一位普通历史亲历者,而不是一个等待评价的人物。他的一生没有传奇,却真实;没有轰轰烈烈,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原则。透过阿光,我重新看见了许多当年一起劳动、一起读书、一起成长的知青朋友,也重新理解了那个时代留给我们这一代人的共同经历。
资料来源:苏炜《阿光和阿光们——关于“失踪者”的另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