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隆重纪念江泽民,又高规格送别朱镕基,有人说习近平是向前朝借力:经济不景,民心浮动,于是把九十年代的两位老人请回来,让人民想起改革开放、加入世贸、发财致富的好日子。
这个解释当然说得通一半。问题是,借历史人物如同向邻居借一把尺子。尺子借回来,本来想证明自己的桌子做得端正,忽然有人拿尺子往桌面一放,才发现桌腿好像更歪了。
而且这把尺子本身还不是瑞士精密仪器。
江泽民绝不是什么自由主义圣人。他是在六四之后上台的中共总书记,任内有新闻控制,有互联网防火墙的发展,更有对法轮功的大规模镇压。今日若因为怀念九十年代,就把江泽民重新包装成一个戴着蛤蟆镜、会说英文、喜欢唱歌的开明老爷爷,那是把历史当短视频看。
朱镕基也不是什么救世主。他任内国企改革,大批工人下岗;住房改革、国企改革留下什么后果,都可以讨论。他是中共体制里的总理,不是突然误入人民大会堂的哈耶克。
所以江朱这把尺子,本身有裂纹,有污迹,刻度也未必十分准确。
问题偏偏在这里。
如果江泽民是华盛顿,朱镕基是丘吉尔,习近平比不过他们,没有什么特别奇怪。后人不如伟人,历史上多得很。但如果把江朱所有问题都摆在桌面上,不替他们涂脂抹粉,今日中国仍有人回头一看,觉得那个时代经济机会比较多,对外关系比较宽松,民营企业比较敢投资,普通人比较相信明年会比今年好,这才真正尴尬。
一把六十分的尺子,竟然也能量出问题。
所以纪念江泽民容易,解释江泽民却麻烦。
既然江泽民是“卓越领导人”,那么他的“三个代表”算不算卓越?让资本家入党算不算正确?积极加入WTO、拥抱全球化算不算历史功绩?如果算,今天为什么国家安全、产业安全、政治控制的权重越来越高?如果不算,那么江泽民究竟卓越在哪里?
最聪明的办法当然是把人留下,把路线拿走。
于是纪念江泽民,可以多讲党的领导、党中央权威、社会主义伟大事业;“三个代表”提一下即可。朱镕基也可以赞美忠诚、担当、贡献,却不必请大家认真讨论:如果朱镕基今天坐在中南海,面对房地产、地方债、国企和民营企业信心,他会不会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然而官方可以编辑悼词,不能编辑人的记忆。
五六十岁的人记得的未必是什么中央文件,而是自己什么时候找到工作,什么时候第一次买房,什么时候觉得做生意有奔头。年轻人没有这些记忆,也会听父母讲。经济史最后会变成家庭史,家庭史是不需要新华社审稿的。
这才是纪念前朝最大的风险。
江泽民有血债,朱镕基不是完人,这些都无法回避,应该全部摆出来。把他们美化之后再拿来批评今天,反而容易变成廉价怀旧;承认“尺子”的严重缺陷之后,再发现今天在若干重要方面仍然经不起比较,问题才真正锋利。
中共需要江朱,因为一个统治百年的政党不能说自己的前任全是废物。习近平也需要这种历史连续性:毛泽东伟大,邓小平伟大,江泽民卓越,一路下来,新时代自然更加伟大。
只是历史有一个坏习惯:你替前人盖了章,人民就有权拿前人来比较。
最令人难堪的,并不是有人高呼“江泽民伟大”“朱镕基伟大”。
而是有人说:他们的问题,我们都知道。
可是怎么到了今天,连他们都显得不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