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国务院总理朱镕基于2026年8月12日11时06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8岁。对于朱镕基先生的评价各方面褒贬不一。李承鹏在《朱镕基的罪与罚》一文中写道:“秦制必然出现朱镕基。之前那个时间点的人物叫张居正,现在这个时间点的角色叫朱镕基。干的活儿,周一叫公私合营,周二叫人民公社,周三叫大跃进,周四叫国企改革,周五叫三峡移民……“
为什么李承鹏把三峡工程移民安置与的朱镕基推行的国企改革放在同样一个层次来讨论?三峡工程是中共国的国之重器,彰显社会主义制度能够办大事的优势,政治意义十分重大。而百万移民安置又是三峡工程中的重中之重。李鹏在《众志绘宏图——李鹏三峡日记》一书中33次提到朱镕基,按提及次数而论,排位第三,仅次于江泽民和邓小平,但排在毛泽东(25次)和周恩来(12次)之前,更是远超温家宝(10次)和胡锦涛(8次)。李鹏对朱镕基在三峡工程中的作用有如下的评论:“1998年朱镕基总理继我之后任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主任以来,对三峡工程及移民工作的顺利进行发挥了重要作用”。
本文就讨论朱镕基与三峡工程移民安置这个问题,具体谈谈下面几个问题:
——三峡工程移民一共是多少?
——为什么三峡工程移民安置从李鹏的就地安置改为朱镕基的外迁安置?
——一个移民县最多被重复安置几次?具体一个移民最多被重复安置几次?
——中共政府搞的百万三峡工程移民安置留下了什么样的人间悲剧?
一、朱镕基与三峡工程
朱镕基最早以领导身份接触三峡工程应该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前中期,当时他担任国家经委副主任,但没有直接涉及三峡工程的规划与争论。
1987年至1991年朱镕基调任上海市委副书记、市长。1989年江泽民到北京接替赵紫阳担任中共总书记,朱镕基升任上海市委书记。朱镕基在上海担任领导期间,未从上海的利益出发,积极参与三峡工程的争论,未能预见最终上海将是三峡工程的最大受害者之一,这是朱镕基知识缺陷所导致的。
1991年,朱镕基从上海市委书记调任国务院副总理,分管机电能源、铁道交通、冶金化工、轻工纺织等工作,当时朱镕基还只是一位中央候补委员。1992年1月17日李鹏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委员会会议,审议国务院三峡工程审查委员会对可行性研究报告的审查意见,同意兴建三峡工程,提请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审议,朱镕基应该参加了这次会议。1992年1月17日国务院常务委员会同意兴建三峡工程,这时三峡工程对环境影响评估报告还没有得到国家环保局的批准,就是说还没有有效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环境影响评价法》以及当时的法规,在没有有效的环境影响评价报告的情况下,国务院无权审查、更无权同意兴建三峡工程,也不能提请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审议。李鹏在2003年出版的《众志绘宏图——李鹏三峡日记》中,就故意遗漏1992年1月17日他亲自主持召开的国务院常务委员会会议这个重要事件。显然到2003年,李鹏已经知道他在决策程序上犯了一个大错,所以隐去不谈。这本是朱镕基的一次机会,指出国务院审查时没有经国家环保局批准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利用法律条款,拖延和阻止三峡工程决策。但是朱镕基并没有这样做。如果他做了,后来也就不会获得第一副总理和总理的职务了。
1989年六四事件之后,李鹏虽然没有顺位当上中共总书记,但是他拿到了赵紫阳要搁置五年的三峡工程建设的主导权。1992年4月3日全国人大以三分之一的不赞成票通过了国务院提出的兴建三峡工程的议案。朱镕基当然十分清楚,全国人大以三分之二的赞成票是怎么来的,这是江泽民、李鹏在全国人大、全国政协开会期间,召开“两会党员负责干部大会”,用党的纪律要求党员代表投赞成票。之后李鹏亲自抓三峡工程的建设。1992年10月21日国务院三峡工程委员会成立,李鹏兼任主任,副总理邹家华和国务委员陈俊生出任副主任。
1992年10月,朱镕基由中央候补委员直接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常委(排名第五)。1993年3月29日在全国人大八届一次会议上,朱镕基被任命为排名第一的国务院副总理兼任党组副书记,负责国务院常务工作。此后,朱镕基并不直接插手三峡工程的建设,而是以负责国务院常务工作的第一副总理到三峡工程工地、三峡库区做些必要的调查和视察,并发表一些有个人见解的意见,但当时多没有公开发表。1994年10月31日至11月2日,朱镕基在四川、湖北省考察三峡库区工程后又来到宜昌市三峡坝区,听取了中国长江三峡工程开发总公司工作汇报并发表了讲话。这个很有个人见解的讲话直到2011年才公开发表。1994年12月14三峡工程正式开工开工典礼在宜昌三斗坪举行,李鹏率一大批中央领导参加,朱镕基没有出现在典礼现场。1997年11月8日三峡工程大江截流庆典时,江泽民、李鹏率更多的中央地方领导参加,朱镕基还是没有出现。
当朱镕基1998年出任国务院总理并兼任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主任时,三峡工程移民安置问题已经暴露出来,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移民组谎报的可开垦荒坡地是实际数据的十余倍。农村移民无法在本地安置已成为事实,而且移民组隐瞒了六成的被淹没的工矿企业。朱镕基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暂时搁置三峡工程建设,调查三峡工程论证问题。但是朱镕基没有这样做。他不顾1993年8月国务院发布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以铁腕手段将三峡工程移民在本地安置的方针改为本地安置与外迁安置相结合,强行将近20万三峡工程移民外迁安置。直到2001年2月21日朱镕基才公布修订了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将外迁安置合法化。同时朱镕基强行将1千余户被淹没的工矿企业破产,不给予任何财产补偿,造成三峡工程城镇移民大量失业。朱镕基在三峡工程移民安置上的做法,与其在国企改革上的做法,如出一辙,结果是,保证了三峡工程在2003年6月的蓄水运行,但导致三峡移民陷入“无地种、无工做、无出路”的绝境,更有一些老年移民拒绝外迁异地,选择了自杀的道路,制造了人间悲剧。涪陵作协主席李世权说,再大的悲,都无法与三峡移民远离故土的疼痛相提并论。
2003年3月,朱镕基不再担任国务院总理职务,退居二线。
朱镕基在三峡工程移民安置上的做法,证明了朱镕基中共党内一位特殊而又忠诚的党员。其特殊性表现在他是一个能独立思考、敏锐发现问题、提出解决问题的措施并雷厉风行地将措施变为行动的行政领导;说他是忠诚的中共党员,因为他在三峡工程移民安置上的最基本出发点是中共的利益,是中共中央、国务院和全国人大做出的建设三峡工程的决策,他做事的原则是永远在中共的纪律所允许的范畴之内,修正一些错误。至于中国的未来、中国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的利益特别是被涉及的百姓利益,不是朱镕基首先要考虑的事情。
二、三峡工程移民一共是多少?
1986年6月,中共中央、国务院下发15号文件,即《关于长江三峡工程论证有关问题的通知》,当时的水利部部长钱正英出任三峡工程论证领导小组组长。钱正英在后来回忆说,三峡工程工程论证认为有两个问题是最担心的,一个是泥沙问题,一个是移民问题。后来又加了一个生态环境问题。所以三峡工程论证下设14个专业组,其中一个专业组就是移民组。
先讨论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三峡工程移民一共是多少?
2.1.规划的三峡工程移民人数
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移民组在报告中写道:
按照三峡工程可行性报告选定的正常蓄水位175米建设方案,库区淹没涉及川、鄂两省的19个县(市),全部或部分淹没2个县级市、11个县城、140个集镇、326个乡、1351个村,其1985年底的淹没实物指标是:
淹没区人口:72.55万人,其中城镇39.29万人,农村33.26万人(笔者注:城镇人口占54%)。
上列淹没区人口是指1985年底的统计数字,是来自中共政府的户籍登记。考虑到工程从开工到建成这个期间内的人口自然和机械增长以及城镇迁建征地等多种因素,规划最终(到2008年)需要搬迁安置的人口为113.38万人。从实际调查的72.55万人增加到113.38万人,人口自然和机械增长以及城镇迁建征地等多种因素的影响,使得移民人口增加56.28%。
规划的三峡工程移民总人数113.38万人,简称113万人,又称百万移民。1992年4月3日全国人大批准的三峡工程,其移民总人数为113万人。
其实,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移民组负责人李伯宁在在1991年11月6日一次内部的汇报会议上说:“按1985年至1990年19个县市的实际情况统计,库区人口每年增长21.93‰……,如按这五年的平均增长率来计算,到2008年直接淹没人口已不是113.38万人,而是130.36万人。如果……1993年进行施工准备,20年完成全部移民的规划,到2012年,在能够控制的情况下,全部移民为131.44万人”。
到了1992年夏季,在国务院召开的一次关于三峡移民问题的会议上,在内部给出移民“将有120万以上”这一估计之后,李伯宁关照在场人说:“你们不要公布这个数字,现在我们只说100多万”。
就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审批三峡工程之前,长江水利委员会已经在做另一次水库淹没线以下的人口调查。调查是在1991年10月下旬开始的。但是调查却拖到全国人大批准三峡工程后的1992年6月上旬结束。调查结果为:淹没人数人口84.75万人。其中农村人口34.87万人、占41.14%,城镇人口49.88万人、占58.86%。按地域分,湖北库区12.5万人,占14.75%,四川库区(后改为重庆库区)72.25万人,占85.25%。
这次调查结果显示,在同样的淹没范围内,人口从原来的72.55增加到84.75万,增加了12.20万人。如果同样考虑从开工到建成这个期间内的人口自然和机械增长以及城镇迁建征地等多种因素的影响,移民人口增加56.28%,三峡工程移民人口应该为132.45万人。但是长江水利委员会、水利部和国务院都没有相应修改三峡工程移民人数,依然维持在113万。
长江水利委员会在1997年出版了一套关于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的书,其中一册是关于三峡工程移民的,书名为《三峡工程移民研究》。长江水利委员会将可行性研究报告中的移民人数作了修改,结论是,三峡工程移民将超过120万。这是在世界上在工程可行性研究报告中,对移民数量描述的一种非凡的创造:只给出了移民人数的下限,没有给出上限。
2.2.实际搬迁人口
那么最后一共搬迁了多少人呢?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可以找出许多数字,但是之间又缺乏逻辑关系。一个普遍的趋势是,移民工作进行到2006年时,移民总人数呈增长趋势。之后移民总人数有时增加有时又减少,重庆武汉两地移民人数增加,中央统计的数字减小。最终移民人数越变越小,2009年、2010年移民人数达到139.8万,约140万,2020年减少至131万。
1997年三峡工程实现了大江截流,203年三峡水库正式开始蓄水,006年10月三峡水库蓄水至海拔156米。
2006年9月25日,新华社重庆报道,一共完成移民123万,其中,湖北省已搬迁移民25万,重庆市98万。
根据新华记者张桂林2006年10月1日的报道,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办公室主任蒲海清1日在此间表示,因修建三峡工程需要搬迁的移民总数将突破规划的113万人,三峡库区最终移民人数将达到140万人。根据重庆市和湖北省移民部门提供的相关数据,目前三峡库区搬迁的移民已经超过120万人。这些移民除了14万余人搬迁到了沿海和中部其他省市外,其余的100余万移民通过就地后靠、市(省)内外迁的形式,在三峡库区和市(省)内实现了搬迁安置。蒲海清表示,三峡库区移民搬迁人数已经完成总量的85%以上,剩余移民任务将在三峡水库175米蓄水前完成。
蒲海清说的三峡库区最终移民人数将达到140万人,这是中共官方宣布的最大数字。
2009年3月26日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副主任、三峡办主任汪啸风说,历经近17年建设,移民工程已累计完成125.5万人的搬迁安置任务。汪啸风的125.5万移民比蒲海清的140万少了将近15万人。
2009年9月12日国务院三峡办副主任卢纯在重庆表示,截至目前三峡工程已累计搬迁移民127万人,移民搬迁安置任务基本完成。这个数字比汪啸风的125.5万多了1.5万,但是距离蒲海清的140万还差13万。
据新华网武汉2009年12月4日报道,湖北省副省长田承忠说,湖北省自1992年开展三峡工程坝区移民搬迁以来,先后完成了坝区和三峡一至四期移民搬迁安置工作任务,累计完成投资90多亿元、安置移民26万人。一个月后,重庆市代理市长黄奇帆在政府工作报告中说,到目前为止,重庆的三峡移民搬迁、安置任务已经全面完成,“搬得出”的目标如期实现;具体说,有113.8万移民被搬迁、安置。湖北省搬迁了26万人,重庆市搬迁了113.8万人,湖北省和重庆市一共搬迁了139.8万,约140万三峡工程移民。
新华社重庆2010年9月17日电(记者张桂林),跨越两世纪、持续18年的三峡工程大移民,至2010年宣告结束。百万移民安置任务全面完成,曾经横亘在中国政府和三峡建设者面前的“世界级难题”,终告破解。根据三峡新闻网9月18日报导,根据最新统计,截至目前,三峡库区共搬迁移民139.76万人,安置任务全面完成。
但是到了2010年7月三峡大坝上游出现每秒7万立方米的洪水时,三峡水库却没有全部动用221亿立方米的防洪库容,官方解释的理由之一是,海拔175米线以下还有2.847万多移民没有搬迁。如此算来,三峡工程应该搬迁142.647万人,三峡移民工作才能宣布结束。
2014年08月18日《中国改革报》发表题为《三峡工程奇迹:百万人口大移民》的报道称,三峡工程移民129.64万人,是世界上移民最多的水利工程。这个数字比之前公布的139.8万整整少了10万人。
2020年11月1日水利部、国家发展改革委公布,三峡工程日前完成整体竣工验收全部程序。三峡工程竣工,其中提到三峡工程建设中的移民工程共搬迁安置城乡移民131.03万人。
到了2023年1月3日重庆三峡移民纪念馆发表数据称:三峡工程迄今是世界最大的水利枢纽工程。三峡库区淹没面积之大,移民数量之多,均列世界之最。移民工程又是三峡工程建设的“重中之重”。1985年,国家开始实施三峡库区移民试点。1993年,随着三峡工程开始施工准备,移民工程进入正式实施阶段。移民安置按照三峡工程建设分期蓄水方案分为四期进行:
一期移民工程(1993-1996年,库区汛期水位至90米);
二期移民工程(1997-2002年,三峡水库蓄水至围堰发电通航水位135米);
三期移民工程(2003-2006年,三峡水库蓄水至初期运行水位156米);
四期移民工程(2007-2009年,三峡水库蓄水至正常蓄水位175米)。
至四期移民工程结束,总搬迁人口达129.64万人(加上坝区搬迁人口1.36万人,三峡工程搬迁总人口131万人)。
三峡工程搬迁安置的移民人数从2009年底的140万人减少到2020年11月1日公布的131万人。为什么三峡工程搬迁安置的移民人数会减少9万人?如果是真实减少,这9万移民的几十亿移民安置费又到哪里去了?中共政府没有做出解释。
三、为什么三峡工程移民安置从李鹏的就地安置改为朱镕基的外迁安置?
3.1.三峡工程移民能够全部就地安置
三峡工程工程论证中的两大问题,一个是泥沙问题,一个是移民问题。三峡工程工程论证提出了两个措施解决这两大问题:排浑蓄清解决泥沙问题,就地安置解决移民问题。
按照三峡工程论证移民组负责人李伯宁的计算,在水库淹没涉及的十九个县市中(面积四点五一万平方公里),有可以开垦的荒坡地二千多万亩,其中三百六十一个安置乡中(面积一点二三万平方公里)即有可开垦的荒山草坡三百八十九万亩。李伯宁认为,只要每个农村移民开垦一点五亩荒坡地(一亩种柑桔,零点五亩种粮食),便得以解决农村移民的生产生活问题。三峡工程所要安置的农村移民只有五十一点八九万,按每个农村移民只需要一点五亩荒坡地,一共需要77.835万亩荒坡地。而在三百六十一个安置乡中有可以开垦的荒坡地三百八十九万亩,可以安置二百五十九万移民。因此不出县安置农村移民,是完全可能的。
而三峡工程论证生态与环境组也对三峡库区的可以开垦的荒坡地进行了评估,他们根据遥感资料测定,三峡地区后备宜农面积仅为二十九点五万亩。如果还是按照一点五亩安置一位农村移民,可安置的农村移民人口不足二十万。生态与环境组评估的范围与移民组的三百六十一个安置乡大致相同。遥感资料测定的后备宜农面积为二十九点五万亩,移民组说有可开垦的荒山草坡三百八十九万亩,是生态与环境组的13倍!生态与环境组在报告中只是陈述了自身的研究结果,并没有直接指出移民专业组报告的错误。
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在完成分组论证后,并没有进行综合论证,而只是让十四个专业组在论证汇报会上表态,该专业组所研究的问题是否构成阻碍三峡工程上马的因素。当十四个专业组的汇报人在会上都表态,专业所研究的问题不构成阻碍三峡工程上马的因素后,三峡工程论证技术总负责人潘家铮就认为,三峡工程可行性综合论证完成了。三峡工程论证领导小组采纳了移民组的意见:三峡库区有足够的可开垦的荒山草坡,用于安置农村移民。因此可以不出县安置农村移民,就地安置。
1992年3月21日邹家华副总理在七届人大五次会议上作《关于提请审议兴建长江三峡工程议案的说明》时特别强调安置三峡工程移民的有利条件:
一是百分之五十四以上是城镇居民,基本上可从事原来的职业,农村移民的数量不到总数的一半;
二是农村移民和被淹的土地,分散在库区周边二千公里的范围内,淹没土地占有关县市的比重小,没有一个乡全淹,库区资源较丰富,生产门路较多,大多数移民可以就近后靠安置;
三是全国的支持。
当时还提出一个新的名词:开发性移民,据说可以确保移民”搬得出、稳得住、逐步能致富”。
当时许多人大代表认为,三峡工程移民可以在本地安置,就不会出现象黄河三门峡、浙江新安江、湖北丹江口水库移民闹事要求回家、在文革中甚至动用枪炮的恶性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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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三峡工程移民条例
1993年1月,国务院成立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它是领导和决策三峡工程建设与移民工作的最高决策机构,时任国务院总理李鹏亲自兼任主任。该委员会下设移民开发局,负责三峡工程库区移民工作规划、计划的制定和监督实施。当时的四川省、湖北省及三峡库区的各级政府负责本辖区内的移民开发和搬迁安置工作。
李鹏亲自制定三峡工程库区移民工作实行“中央统一领导、分省负责、县为基础”的管理体制。具体的做法就是:三峡工程移民投资总额,中央政府只留一小部分,其余按四川、湖北两省移民人数的比例,分给四川省和湖北省。至于四川省和湖北省怎样使用移民资金,中央不管,只要求到截至日期,两省必须完成移民任务。四川省和湖北省照样画葫芦,也按各县市移民人数的比例,把资金分给各县市。至于各县市怎样使用移民资金,省政府不管,只要求到截至日期,各市县必须完成移民任务。
1993年8月,国务院发布了《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这是中共政府第一次以法规的形式发布某一水库大坝工程的移民条例,说是依法治国的典范。
《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第三条规定:国家在三峡工程建设中实行开发性移民方针,由有关人民政府组织领导移民安置工作,统筹使用移民经费,合理开发资源,以农业为基础、农工商相结合,通过多渠道、多产业、多形式、多方法妥善安置移民,使移民的生活水平到达或者超过原有水平,并为三峡库区长远的经济发展和移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创造条件。
《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第十条规定:三峡工程移民,应当在本村、本乡、本市、本县内安置;本村、本乡、本市、本县安置不了的,应当在本省内安置;本省安置不了的,按照经济合理的原则外迁安置。
图1:1993年8月国务院发布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来源:维基百科
长江三峡工程移民安置的目标就是:使移民的生活水平到达或者超过原有水平。1993年、1994年制定的三峡工程移民安置规划全部是本地安置(本村、本乡、本市、本县安置),连本省内其他县市安置的都没有。
3.3.朱镕基出任总理兼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主任,改三峡工程农村移民本地安置为本地安置与外迁安置相结合
1998年3月朱镕基出任国务院总理,1998年4月接替李鹏兼任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主任。4月30日朱镕基听取了三峡工程情况汇报,三峡工程工程质量、移民、资金缺口等是主要汇报内容。
不久朱镕基就忙于长江抗洪工作。1998年洪水过程中,三峡库区为安置移民而开垦的荒坡地被洪水冲垮,引发山体滑坡,引发更大的水土流失。1998年长江洪灾引发了社会各界对长江流域生态环境问题的关注,长江上游森林砍伐、荒坡开垦被认为是引发洪水灾害的主要原因。三峡库区土地资源不足、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移民组可垦荒坡地造假的事实败露。三峡工程农村移民就地安置政策与退耕还林的呼声发生尖锐的冲撞。
1998年12月朱镕基视察了三峡工程库区,了解三峡库区人口容量问题,做出三峡库区农村移民外迁的决定。陈国阶等在《三峡工程外迁移民问题简析》一文中指出:为减轻三峡库区环境容量压力,1999年5月,国务院对三峡库区移民安置政策做出重大调整,确定将库区部分农村移民外迁安置。陈国阶等特别着重指出,三峡工程论证时,主建方怕三峡移民的困难和负面影响大的问题被识破,一直坚持说三峡库区本身能接纳所有移民,靠后靠上山就能解决移民问题。只是在三峡工程上马后,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就地移民难实施了,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主任易人了,才提出外迁移民的马后炮的决策与修正。这种修正很特奇:既不承认原先一直强调的就地安置无问题的论调的片面,也不作一点自我批评,更从没有对原先指出库区移民人口环境容量不足的专家,说一声道谢。
本来朱镕基是可以利用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移民组的重大错误,以三峡工程移民工作无法按照全国人大批准的就地安置的政策完成,暂停三峡工程移民工作的进行,从而暂停三峡工程的建设。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移民组作为其中一个部分,部分出错就会导致整体出错,移民组出错,其他13个专业组也可能出错。比如,移民无法在当地安置,过去的移民费用包干政策也就失效,因为接收三峡工程移民的其他省市也要参与移民经费的分摊。但是原定的400亿元已经给了重庆市(原四川)和湖北省包干,要给其他省市只有增加新的移民经费等等。
按照法律程序的正确做法是:暂停三峡工程移民工作和建设工程,重新启动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研究和修改移民安置政策,再报请全国人大审查批准。可惜朱镕基并没有这样做。他从中共党员的立场出发,从政府行政主管的立场出发,考虑的是中央的决策,优先考虑的是江泽民、李鹏的颜面,保持与党中央的高度一致。
从1999年开始,朱镕基以铁腕手段、紧锣密鼓地修改三峡工程移民政策,根本不通告批准了三峡工程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1999年1月7至8日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移民开发局在宜昌召开“三峡库区移民规划工作会”,传达朱镕基1998年12月视察三峡工程库区的讲话精神。3月5日三峡建委办公室、移民局联合向国务院报送《关于三峡工程移民工作有关问题的请示》,谈到五个问题:①关于移民工程质量问题;②关于城集镇迁建规模问题;③关于农村移民外迁问题;④关于工矿企业迁建问题;⑤关于移民资金使用管理问题。这是官方文件第一次谈到三峡工程移民外迁安置。3月25日吴邦国副总理主持召开专题会议,研究三峡库区移民问题,国务院各机关负责人参加。4月14日宜昌市和大连市联合举办的对口支援三峡移民新闻发布会在大连举行。5月19日至20日国务院在北京召开三峡工程移民工作会议。朱镕基亲自到会发表关于三峡工程移民外迁的讲话。5月30日至31日吴邦国视察三峡库区移民工作。10月14日三峡建委副主任郭树言和国务院副秘书长马凯在北京共同主持召开三峡库区农村移民外迁现场会预备会议,研究布置接收外迁移民任务和现场会议有关准备工作。10月29日至30日三峡工程库区农村移民外迁现场会议在重庆市召开,吴邦国等出席会议并讲话。会后吴邦国视察三峡重庆库区移民工作。11月12日国务院三峡建委移民局在北京召开三峡工程库区移民外迁工作座谈会。
伊铭在《三峡工程的隐忧与劫数》一文中提到:2000年北京“两会”期间,有一个“小插曲”普遍引起外界注意,即朱镕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对李鹏创议并付诸施工的三峡工程只字不提。这项耗资2000亿元人民币的世纪工程,几乎是近10年来历届人大和政协会议的热门话题。朱镕基只字不提,正表示他对三峡工程持有不同的意见。
2000年8月17日150户639名重庆市云阳县农村移民外迁到上海市崇明县落户。这是由朱镕基组织的首批三峡工程外迁移民。而当时有效的法规还是1993年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三峡工程移民就地安置,还没有外迁安置一说。
在三峡工程外迁移民已经开始两年之后,朱镕基才想起要修改《移民条例》。2001年2月21日朱镕基签署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令第299号,公布修订后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新的《移民条例》第十四条规定:三峡工程建设移民安置实行就地安置与异地安置、集中安置与分散安置、政府安置与移民自找门路安置相结合。移民首先在本县、区安置;本县、区安置不了的,由湖北省、重庆市人民政府在本行政区域内其他市、县、区安置;湖北省、重庆市安置不了的,在其他省、自治区、直辖市安置。《移民条例》第六十四条宣布:1993年8月19日国务院公布施行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废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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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2001年2月新版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来源:国家行政法规库
朱镕基在颁布新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时,并没有解释修改三峡工程移民政策的原因,也没有揭露长江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的错误,更没有说明,当初认为可开垦、并可以用于安置移民的389万亩荒坡地又到哪里去了?朱镕基还是认为,家丑不可外扬,要维护党中央的决策,维护江泽民的领导核心,维护三峡工程决策的正确,也起到保护李鹏的作用。
根据长江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三峡工程移民113万,其中农村移民40.5万。1999年和2000年预计外迁移民人数为15万人,最后外迁移民人数总量高达19.7万人,约占三峡工程农村移民的一半。
近20万的三峡工程移民从祖祖辈辈生活的田园上被强制迁移、并有意以小组群分散到全国各地,生活在陌生的环境之中。这是朱镕基接受了新安江水电站移民集体安置,最后在文化大革命中聚众持枪闹事的教训。三峡工程外迁移民采取化整为零的方法进行安置。笔者父母所在的杭州市也接纳了三峡工程外迁安置移民,几位移民就分配在父母所在的生活小区,男的担任清扫街道的任务,女的做家政做保姆。总的感觉是这些移民火气很大,总认为自己舍小家为大家,是中央电视台表扬的社会英雄。如今他们生活在杭州社会最底层,对现状十分不满意。他们通过手机和网络,已经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社会组群,这本是当年朱镕基想竭力阻止的。从2009年开始,三峡工程外迁移民出现返迁现象,返回三峡库区,而且人数呈增长趋势。就是在三峡库区当棒棒工,也要返乡。现在不是户口制度阻止了移民的返迁,而是医保制度。返迁移民的医保关系不能和他们一起返回三峡库区。还有就是子女上学问题。人说:回得去的是家乡,回不去的是故乡。由于三峡工程外迁移民是政府组织的强制性迁移,不是移民的自愿行为,所以一旦出事就得上访,就得闹事,长时间难以解决,只能等待这一代移民的忧郁离世,下一代的渐渐淡忘。40多年过去了,新安江水库的移民问题还没解决。三峡工程百万人以上移民问题何时才能解决?朱镕基在世无法回答,也无法面对。如今朱镕基已经去世,也不用回答了。
3.4.朱镕基让三峡库区一千多个被水库淹没的工矿企业破产,不给以任何赔偿,违反中国宪法
邹家华在作《关于提请审议兴建长江三峡工程议案的说明》时特别强调安置三峡工程移民的一个有利条件就是一是百分之五十四以上是城镇居民,基本上可从事原来的职业。
但是在三峡工程移民的过程中,这百分之五十四的移民是城镇居民,却成为另一个最为头痛的问题。
根据三峡工程论证移民组的报告,三峡工程将淹没工矿企业657户。
但是根据2000年10月25日国务院新闻办公室发布的《三峡工程库区移民工作情况》,三峡工程将淹没工矿企业为1599户,比三峡工程论证移民组的657户多出942户。换句话说,三峡工程论证移民组只汇报了淹没工矿企业1599户中的41%,59%没有上报。这个错误,和大量谎报可开垦的荒山草坡数量,是一样的。朱镕基完全有理由提出暂时搁置建设三峡工程,重新检查和编制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重新审议。
但是朱镕基没有这样做。朱镕基只是迁建了其中的578户工矿企业,而让其他1021户工矿企业破产消失。中共政府也没有给与这1021户工矿企业任何淹没赔偿。如果按照正常程序,这1021户工矿企业的淹没损失,包括土地、厂房、设备以及搬迁重建期间的生产损失,一共在1000亿元人民币以上。
朱镕基让1021户工矿企业破产的理由是产品落后,没有市场竞争力,污染严重等。其实这些理由貌似很站得住脚,其实根本站不住脚。因为造成1021户工矿企业搬迁的是三峡水库的淹没。没有三峡工程时,这些工矿企业都在生产之中,工人有工做,企业有产品而且还有利润。三峡水库蓄水把工厂的用地、厂房和设备都淹没了,把工人的就业岗位淹没了,把工矿企业的产品淹没了。对此三峡工程必须做出赔偿,让这1021户工矿企业在新的场地上得到复原和重新生产,或者给出相应的赔偿资金,使得这些工矿企业有机会在市场上另找出路。
由于三峡库区大部分工矿企业被迫破产消失,由此产生了城镇空心化。移民中的城镇居民,就无法从事原来的职业,原来的移民优势成为移民劣势。
三峡工程移民陷入三无状态。即农村移民无地种、城镇移民无工作、整体移民无出路。
四、三峡工程移民被多次搬迁是常态
许多人以为,在三峡工程移民过程中,一户移民搬迁一次就完事了;一座县城搬迁一次就完事了。其实这些想法都是太幼稚。
巴东县城整体搬迁,四次易址!
巴东老县城依山临江而建,自南朝宋景平元年(423年)置县,历经千年。北宋宰相寇曾在巴东当过三年县令。早在20世纪80年代末三峡论证初期,巴东县便开始筹划新城,曾考虑江北,后来决定选在江南的云沱片区。1995年10月29日,新城规划区附近的黄蜡石发生特大滑坡,造成巨大经济损失,已动工的云沱新城瞬间面临地质威胁,原规划被迫中止。于是把新城改在西壤坡、童家坪一带。1998年之后,新县城范围内的赵树岭滑坡体、东瀼口滑坡体相继出现变形和失稳迹象,大批已经建好的移民新楼沦为危房,巴东县城不得不再次搬迁。这一次巴东县城又回到西壤坡,以西壤坡为核心,向茶店子、沿江路等安全地带延伸。这一次中共政府投入巨资对巴东新城所在的地质灾害体进行了大规模深层治理(如抗滑桩、排水隧洞等)。在中国,丧事往往变成喜事,巴东县城的搬迁成为三峡库区“地质博物馆”里的奇迹。
图3:巴东老县城,图片来源:张崇
奉节县城也经过了四次易址!刘备托孤的白帝城就在老奉节县城旁不远处。读过小说《红岩》的人一定还记得江姐爱人的头颅就挂在奉节县城的伊斗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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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奉节县城最初选定的是朱衣方案,长江水利委员会力推,但是当地政府不同意,原因是距离老县城和白帝城过远,而且新县城又不在长江边上,朱衣方案被否决。取而代之是宝塔坪方案。选中后立即巨资建设,整个决策建设过程没有地质勘察作为基础。在建设过程中发现有地质问题,转而进行勘察,结果发现属于严重滑坡体,存在重大地质隐患,只得放弃。取代的是莲花池方案,又因海拔过高和距离长江过远等因素被放弃。最终确定的是三马山方案,新县城形成了绵延的滨江长龙格局。但是这里依然是地质灾害隐患非常严重的地方。
图4:奉节老县城的伊斗门,图片来源:如图所示
《澎拜新闻社》在一篇题为《三峡九章》的报道中讲了一户三峡工程移民多次搬迁的故事。苏师傅的职业是理发师,原来的家(第一个家)在三峡海拔175米的所谓三峡工程移民线以下,将被水库淹没,必须要搬迁。按照当时的规划,从三峡地区175米淹没线以下搬到了海拔175米以上的地区就可以了。苏师傅建了一座新房子(第二个家)。建房的一部分款项来自于三峡工程移民安置费,他们家每人得到了1万块钱,其它的钱是借的。按照三峡工程获得批准后不久的规定,三峡工程移民113万,工程移民投资400亿,采取移民费用包干,就是三峡工程每个移民的赔偿的款项是3.5万。根据三峡工程最后结算报告,三峡工程移民共花了800多亿,每个人移民安置费近七万,但是苏师傅家是每人拿一万块钱,还有六万块钱到哪里去了呢?只有“懂”的人才知道。苏师傅的新房子盖完后出现了很多问题,墙体裂缝、大门移位等等,房子成了危房,不能继续住了。什么原因?按照政府的规划,三峡水库蓄水蓄到175米,新房子盖在正好175米以上的地方,应该是安全的,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政府未考虑到“未知结局”,三峡水库蓄水蓄到175米,地下水也随之抬高,可能引起滑坡复活或者地基下陷。这本是应该能够想到的问题,但是政府总理李鹏没有想到。苏师傅的新房子被迫放弃。在放弃之前,他把这个房子又租给另外一个修摩托车的人来住,每年的房租是600块钱人民币,可见这个房子基本上就不值钱,新房的投资基本打了水漂。后来苏师傅又在旁边一公里以外的地方买了一座新房子(第三个家)。不久政府又告诉苏师傅,新房子位于三峡库区的刚刚查清的滑坡地带内,必须再次搬迁。《三峡九章》没有把这个故事讲完。
北京理工大学教授胡星斗教授在接受《美国之音》时指出,三峡工程的最大问题其实是当初的科学论证做得不够完善,使得现在三峡大坝建好后,才发现有些地段淹没的水位比原先预计的要高出许多,使一些已经建好的新移民点,现在又得搬迁,造成资金的重复浪费。苏师傅数次搬迁只是其中的一个案例。
五、三峡工程移民问题从最担心的问题变为最伟大的功绩,留下的却是人间悲剧
1992年4月3日全国人大批准建设三峡工程之后,这个最担心的三峡工程移民问题就开始反转,成为中共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典范。从2003年三峡水库开始蓄水到2009年三峡工程竣工,三峡工程百万移民竟然成为中共政府最伟大的功绩,号称解决了世界上最大的难题,论文、专著、纪实文学、电影、电视连续剧纷纷出笼,彰显中共的治国理政和人定胜天的伟大成果。三峡工程移民的所谓成功经验,如基层干部包干几户移民、每天每时在移民家不走,鄙人吃饭也不走。把移民家庭的亲戚、特别是公务员或者事业单位职工,都牵连进来做说服工作,不搬迁,这些亲戚也不用去上斑等等。这些措施后来在全国的征地拆迁、乡村迁建工程中广泛应用。
但是还是有一些有良知的人,用他们的镜头、用他们的笔记录了在三峡工程移民过程中发生的最惨烈的人间悲剧:用自杀拒绝搬迁。
下面这张照片是李风先生所拍摄的,发表在《30年后的百万三峡移民》的摄影集中。李风是中国著名的摄影师,1973年出生于湖北省宜昌市。1995年开始用摄影镜头记录百万三峡工程移民的搬迁过程。照片的右上角是熊正华(男)和刘红英(女)两位老人的遗像。为什么李风要把镜头朝向一座废弃老屋里墙上的两位老人的遗像?后面有什么特别的故事?李风在《30年后的百万三峡移民》的摄影集中没有公开说明。
图5:2013年10月12日三峡库区秭归泄滩的长江边,三峡库区175米水位线边上,老屋里墙上熊正华(男)和刘红英(女)两位老人的遗像。他们村全部淹没在175米水位线下了,村民早都搬迁到山上的新集镇去了,但两位老人到死都不愿意离开江边的老屋。图片来源:李风
对上图最好的注解是刊登在《新周刊》第473期,《我和我的九十年代》中赵渌汀的题为《一座大坝和它背后的百万移民》中的一段文字:
“三峡移民政策按照水位线移民,但是一般山区的村庄很少像东部地区那样家家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这样就会发生如下情况:某个处在135米线以下的家庭,就属于一期移民,要移到某省某县;但他同村的父母的房子在145米线,属于二期移民,要移到华南某省某县;他的叔叔家在156米线,就会跟随三期移民到另一个省。根据水位线高低分批安置移民的方案,曾导致不少惨烈事件发生。‘很多老人知道自己一离开便再不能回,于是在移民日期的前一周开始不吃不喝,然后要求儿女将自己葬在175米线以上(三峡蓄水的最高水位线)。很多移民村移民镇,在一段时期集中出现两件事,一个是大规模的乡村宴会,另一个就是葬礼。’高嵩说。于是,在三峡的许多山坡上,会看到立起的一座座“175米”石碑,石碑周围能看到许多拒绝离开三峡的老人的新坟。”
“90年代末,涪陵作协主席李世权曾亲眼目睹一个家庭的外迁经历。‘一家五六口人,年轻的都打算走了(被移往广东),家里80多岁的老头子拗着就不走。当然,他也走不动了:他得了重病。后来他说:好在我得了病啊,不然离开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谁受得了啊?’”李世权说:“我读了一辈子书。那些书里所写再大的悲,都无法与三峡移民远离故土的疼痛相提并论。”
熊正华和刘红英是以死抗争的三峡工程移民。很多老人知道自己一旦离开便再不能回家,于是决意离开这个无法再正常生存的世界。后人将老人的遗像贴在即将被淹没、拆除房屋的墙上,以表达对老人和老屋的怀念。李风先生留下这个场景和离去的老人。在三峡库区的山坡上,会看到立起的一座座“175米”石碑,石碑周围能看到许多拒绝离开三峡的老人的新坟。到底有多少以死抗争的三峡工程移民,也许这将永远是一个不会公开的谜。
下面这张照片也是李风先生所拍摄的,记录的时间是2022年的清明节,移民们回到三峡库区到亲人的墓前扫墓祭奠。
图6:2022年的清明节,移民们回到三峡库区到亲人的墓前扫墓祭奠,图片来源:李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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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张照片也是李风先生所拍摄的,是长江边上一位正在打棺材的三峡移民。他在为谁打棺材?为自己还是为别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笔者在那个地方搞三峡地区国土规划,听说这么一个故事:长江支流清江上建隔河岩水库大坝工程,一位老石匠的家将被库水淹没,将被迫搬迁。老石匠在垸子中用石材雕琢了一口石棺。当隔河岩水库的水慢慢涨上来分页符的时候,老石匠安安静静地躺进了石棺,又用双手托起盖板将石棺盖好。老石匠和他亲手雕琢的石棺一起沉入了库底。
图7:正在打棺材的三峡移民,图片来源:李风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景军教授撰写过一篇题为《移民、媒体和一位农村老年妇女的自杀》的文章,专门研究三峡工程移民破坏了原有的社会和空间结构而造成的灾难性后果。
移民可分为强迫移民和自愿移民两大类,水库移民属于强迫移民,从1968年开始到1978年结束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也强迫移民;农民工到城市、特别是一二线大城市寻找工作机会,是自愿移民。不少中国人到海外求学、打工,是自愿移民。强迫移民的最大特点,就是迁移生活和工作居住地,不是移民本人的意愿,象三峡工程移民,是中共政府的意愿。移民被排斥在整个决策过程之外,他们只能被动地去接受中共政府规划和安排的一切,他们往往是躺平者。世界和中国水库移民的经验教训就是,水库移民的权利往往被忽视,水库移民很容易成为贫困人口,甚至成为社会不安定的因素。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三峡工程从一开始就无法得到世界银行这样组织的资金援助。
图8:舍小家,为大家,支援三峡建设为国家,图片来源:网络截屏
中共政府总是宣传,舍小家为大家,舍小家为国家。请问,什么是大家?什么又是国家?大家是由很多的小家组成,国家是由更多的小家组成。当小家的利益可以被舍弃,何来大家的利益?何来国的利益?
六、三峡工程移民远远没有完成
李鹏表彰朱镕基说他对三峡工程,特别是对移民工作的顺利进行发挥了重要作用。那么三峡工程的移民工作是否已经完成?回答是否定的。
从两方面来分析,一方面从移民安置的目标是否完成,另一方面从为解决移民问题的收税是否已经停止。
先讨论移民安置的目标是否完成。
第一,根据《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第三条规定,三峡工程移民安置的目标是:使移民的生活水平到达或者超过原有水平。虽然三峡工程完成蓄水至海拔175米的计划,但是移民陷入“无地种、无工做、无前途“的困境。虽然目前中共政府把失业的城市移民和失地农村移民纳入城市低保的范畴,但没有解决根本问题;
第二,2020年长江洪水之后,中共政府公布了三峡工程的防洪水位是海拔180.4米,比正常蓄水位高出5.4米,相应的水库库容为450亿立方米,比之前公布的393亿立方米大57亿立方米。为什么邹家华副总理在向全国人大代表做三峡工程议案解释时,不公布这些最重要的数据?因为确定水库工程移民人数的不是水库正常蓄水位,而是水库的防洪水位。三峡工程在发挥防洪效益时,可以蓄水至海拔180.4米。所以三峡工程还有许多移民要搬迁;
第三,许多三峡移民新镇存在诸多地质灾害风险点,这些地质灾害风险点,中共政府十分清楚。他们只是不愿意主动让三峡库区居民搬离这些危险地带,而是等待“天灾”的到来,然后将三峡库区居民“救出灾难”,让他们在“天灾”的威逼之下,不得不“自愿”搬家,承担所有费用,而中共政府又落下一个“人民救星”的好名声。
从移民安置的目标出发,三峡工程的移民工作还没有完成。
众所周知,中共政府为三峡工程建设,向全国老百姓开征一种特别税——三峡工程基金(简称三峡基金),从电费中悄悄地扣除,从最初的每千瓦时(度)3厘增加到9厘,后来一些地方超过每千瓦时一分。按最初规定,从1992年开征,到2009年底结束。
2008年9月,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第十六次会议对三峡工程后续工作进行了部署,确定由国务院三峡办,会同国家发改委、财政部研究提出三峡工程后续工作方案,报国务院审批。2008年10月,国务院三峡办组织有关单位开始编制三峡工程后续工作规划大纲。2009年3月,《三峡工程后续工作规划大纲》送审稿出炉。3月26日,三峡办召开三峡工程后续工作规划编制工作会议,全面动员和具体部署规划编制工作。
依据《三峡工程后续工作规划大纲》,财政部将三峡基金改名为国家重大水利工程基金,继续征收十年,至2019年结束。快结束时,据说听从了一位人大代表的建议,又延长征收至2025年底结束。
2009年4月15日财经网刊登“后三峡时代,三峡库区将启动新移民计划”的文章,重庆市政府一名副省级官员告诉《财经》记者,鉴于生态环境考虑,今后四年内重庆将在三峡库区进行10万人左右的生态移民。出于对蓄水后三峡库区生态环境的担忧,三峡库区新一轮移民计划正悄然启动。不过,相关部门的材料中对此轮移民称为“生态移民”、“地质灾害移民”等,而不再称“三峡移民”。
必须指出的是,三峡库区人口环境容量大,三峡库岸稳定是三峡工程可行性报告的结论,也是三峡工程决策的基础。三峡工程建成后,反过来说,三峡库区生态环境脆弱,地质灾害严重,只能是这样理解,通过三峡工程建设,三峡库区从人口环境容量大变成了生态环境脆弱,从库岸稳定变成了地质灾害严重,因此所谓的生态移民,也是三峡工程的建设所造成的,为三峡工程移民。
2009年07月16日第一财经日报刊登了程维撰写的“重庆酝酿“三峡后移民”计划花千亿再迁20万人”的文章,消息人士15日对CBN记者称,目前重庆市正酝酿一个“三峡后移民”计划。该计划将涉及20万至30万人搬迁,耗资或达1000亿元。现在市里面的想法是,将沿江两岸的居民全部迁走,今后库区周边土地一律用于搞绿化。
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办公室移民管理咨询中心处长梁福庆在2007年中国科协年会上也建议,为确保三峡水库水资源环境和流域水土环境安全,应该再实施生态移民20万人。
2010年1月21日BBC发表题为《三峡工程移民“增加三十万”》的报道,报道援引重庆负责库区移民官员的话说,新增移民是为了防止临近的居民区污染水库、保护居民避免地质灾害。
2010年3月,中共官方媒体之一、英文的中国日报援引重庆市万州区一位官员的话说,移民工程还远远没有结束;为了改善长江支流的水质、减少周边居民造成的污染,并且考虑到大坝工程有可能造成的泥石流等祸患,恐怕至少还要有30万民众需要迁徙。
就此报导2010年3月15日戴晴在接受美国之音记者采访时说:“三峡项目官员一开始的时候,为了说服各方让这个工程“上马”,故意压低移民人数,但是后来,工程启动之后,则不断把需要移民的数字加大,以便从中央政府那里申请更多的搬迁、安置款项。到现在,谁也说不清楚移民有多少人,有的说是147万,有的说是113万,前些日子刚加了一个20万,现在又要加一个30万,到底是多少,没有人说得清楚。”
重庆市政府在2007年制定了《渝东北地区经济社会发展规划》,渝东北是指三峡库区的万州部分,包括万州万州、开县、垫江、梁平、云阳、丰都、忠县、奉节、巫山、巫溪、城口等地。出于库区特殊的生态保护要求,重庆市政府提出2007年起到2020年,从三峡库区的万州部分累计转移人口230万人。
2007年9月20日国务院批准了重庆市政府的城市发展总体规划。10月9日,重庆市副市长余远牧“城乡总体规划新闻发布会”上说,约有400多万人将为三峡库区生态而进行战略性转移,这一人口转移数量是三峡水库百万大移民的4倍。之后美国《华尔街日报》网络中文版文发表“生态问题导致三峡移民再增400万”的文章给予报导。
当时的重庆市规划局局长蒋勇是城市发展总体规划的负责人,他预见三峡工程最终将淹没重庆部分老市区,引起更多的移民。他一方面通过城市总体规划将重庆市主要建筑物控制在海拔220米以上(不是海拔175米),一方面将未来三峡生态移民400万来掩盖三峡工程的严重后果。
其实,渝东北地区经济社会发展规划中所提出的移民230万和城市发展总体规划提出的移民400万是一回事,因为渝东北地区只是三峡库区的一部分。
21世纪经济报道2009年9月14日报道,在重庆举行的第11届中国科协年会上,原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金鉴明建议,国家有关部门应该着手研究三峡库区生态性移民的可行性和实施方案,争取再用10年时间完成500万生态性移民。金鉴明认为,自2003年以来,三峡库区水位上涨淹没土地70万亩,而可开垦的土地仅19.4万亩,后备耕地资源不足,导致土地资源紧张。
2025年11月15日新华社发表题为《三峡后续工作规划预计到今年底全面完成规划目标任务》的文章称,记者11月14日从水利部获悉,三峡后续工作规划投资1238亿元已全部安排,实施项目7561个,预计到今年底全面完成规划目标任务。报道提及,库区地质安全得到有效保障。实施滑坡、崩塌和危岩体、塌岸工程治理524处,塌岸防护198千米,高切坡治理328处、除险加固1617处,避险搬迁9.2万人,为14.8万人解除了地质灾害威胁。
1992年4月3日全国人大批准三峡工程总造价570亿元。2013年6月7日,国家审计署公布的《长江三峡工程竣工财务决算草案审计结果》显示,经审计调整后,三峡工程决算总金额为2072.76亿元,而三峡工程的动态总投资合计为2485.37亿元。2020年11月三峡工程竣工验收时三峡工程的动态总投资合计为2485.37亿元这个数据没有变。2485.37亿元中包括枢纽工程1263.85亿元;移民资金856.53亿元和输变电工程364.99亿元。
三峡工程投资中移民资金856.53亿元,三峡后续工作投资1238亿元,这笔帐怎么说得圆?
2026年1月26日财政部发文指出:“国家重大水利工程建设基金是国家为支持南水北调工程建设、解决三峡工程后续问题以及加强中西部地区重大水利工程建设而设立的政府性基金,其前身为三峡工程建设基金。2010年1月1日起,三峡工程建设基金停止征收,但为其筹资的电价附加不取消,继续以新设立的国家重大水利工程建设基金的名义征收。当时定下的截止征收日期为2019年12月31日。后经过重庆市等各方的争取,国家决定将征收时间延至2025年底。另,这笔费用已转为税务部门负责征收。现2026年1月12日发文明确该项基金延续征收至2030年12月31日。“
国家重大水利工程建设基金要收到2030年12月31日。看来,已经全面完成的三峡后续工作并没有完成,已经全部完成的三峡工程移民也没有完成。
2003年3月,朱镕基不再担任国务院总理职务,退居二线。
2003年6月1日三峡水库开始蓄水至海拔135米,船闸开始运行,接着第一台发电机组发电。至海拔135米蓄水前,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副主任郭树言介绍说:截至2003年三月底,三峡库区已累计搬迁安置七十二点四万人,占规划移民总数的百分之六十四点三。按照规划,今年还将搬迁安置移民九点四二万人。
三峡工程移民总人数的一半,约七十万人,应该记在朱镕基的头上。
当朱镕基1998年出任国务院总理并兼任国务院三峡工程建设委员会主任时,三峡工程移民安置问题已经暴雷出来,三峡工程可行性论证移民组谎报可开垦荒坡地是实际数据的十余倍。农村移民无法在本地安置已成为事实,而且隐瞒了六成的被淹没的工矿企业。朱镕基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暂时搁置三峡工程建设,调查三峡工程论证问题。但是朱镕基没有这样做。他不顾1993年8月国务院发布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以铁腕手段将三峡工程移民在本地安置的方针改为本地安置与外迁安置相结合,强行将近20万三峡工程移民外迁安置。直到2001年2月21日朱镕基才公布修订了的《长江三峡工程建设移民条例》,将外迁安置合法化。同时朱镕基强行将1千余户被淹没的工矿企业破产,不给予任何财产补偿,造成三峡工程城镇移民大量失业。朱镕基在三峡工程移民安置上的做法,与其在国企改革上的做法,如出一辙,结果是,保证了三峡工程在2003年6月的蓄水运行,但导致三峡移民陷入“无地种、无工做、无出路”的绝境,更有一些老年移民拒绝外迁异地,选择了自杀的道路,制造了人间悲剧。涪陵作协主席李世权说,再大的悲,都无法与三峡移民远离故土的疼痛相提并论。
朱镕基在三峡工程移民安置上的做法,证明了朱镕基中共党内一位特殊而又忠诚的党员。其特殊性表现在他是一个能独立思考、敏锐发现问题、提出解决问题并雷厉风行地将措施变为行动的行政领导;证明他是忠诚的中共党员,因为他在三峡工程移民安置上的最基本出发点是中共的利益,是中共中央、国务院和全国人大做出的建设三峡工程的决策,他做事的原则是永远在中共的纪律所允许的范畴之内,修正一些错误。至于中国的未来、中国绝大多数中国老百姓的利益特别是被涉及的百姓利益,不是朱镕基首先要考虑的事情。
参考文献:(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