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电池大厂宁德时代位于匈牙利东部德布勒森的工厂，因违规将“绿色液体”排入下水道，正遭到匈牙利当局的法律行动。图为2023年2月4日，在反对宁德时代计划建造欧洲最大超级工厂的示威活动中，抗议者手持匈牙利国旗和写有“干净的水和干净的空气”的海报。(Attila KISBENEDEK/ AFP via Getty Images)
近期，中国锂电出海企业正经历一场严重的经营危机。宁德时代（CATL）德布勒森工厂因化学溶剂外泄、废水处理违规受到调查和处罚，同时受到匈牙利取消重点投资项目环保豁免政策的影响，面临生产许可限制。恩捷股份（Semcorp）位于匈牙利德布勒森的隔膜工厂，则因地下水严重污染问题被当地环保监管部门勒令停产并面临刑事追责。
宁德时代电池工厂遭受处罚
8月17日，匈牙利交通与投资部长维采伊（Dávid Vitézy）宣布，政府将修改建筑法相关规定，重点投资项目今后不再享有环保、自然保护和城市规划法规方面的豁免，被认定违规的企业六个月内不得获取新的建设许可。政府将全面审查现有的重点工业投资项目，确保规则统一适用，首批受影响项目包括正处于试生产阶段的宁德时代德布勒森电芯工厂。
2022年8月，宁德时代宣布投资73.4亿欧元，在匈牙利第二大城市德布勒森建设一座年产能100GWh的电池工厂，为奔驰、宝马、Stellantis和大众等欧洲汽车制造商供应电芯和电池模组。这是宁德时代继德国工厂之后，在欧洲建设的第二座大型电池基地，也是匈牙利有史以来最大的外国直接投资项目，项目建成后匈牙利将跃升为欧洲第二大电动汽车电池生产国。
今年5月，厂区门前的雨水井突然冒出大量绿色液体，并溢到路面。对此，宁德时代解释称，这是储罐压力测试用水，添加食用级绿色染色剂只为便于追踪泄漏点，本身无毒无害，之所以外溢，是因为管网堵塞导致的意外回流。但当地环保组织的送检结果，直接推翻了这套说辞。检测结果显示，送检样本中锰含量达到160微克/升，超过匈牙利饮用水标准三倍。
同时，还检测出锂、镍、钴及N-甲基-2-吡咯烷酮（NMP），NMP是锂电池电芯生产过程中常用的有机溶剂，具有生殖毒性，自然界根本不存在。这意味着，排出的液体绝非普通测试废水，而是存在明显污染物特征的工业危废。更严重的是，后续监管部门的调查，将问题从一次偶然失误进一步升级为生产和排污管理上的系统性违规。
监管调查发现，工厂内部生产管网与市政排水系统之间存在违规连接，部分废液没有按照危险废物处理标准进行专业无害化处置，而是违规进入市政管网直接排放。也就是说，问题很可能并非一次简单的管道堵塞或意外外溢，而是生产系统、废液处理和排污管网存在合规漏洞，渗漏和违规排放可能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8月24日，匈牙利交通与投资部宣布，因违反综合环境使用许可（IPPC）的多项规定，宁德时代德布勒森电池工厂被撤销废水预处理试运行许可、相关生产环节被叫停、全额承担污染清理费用，并被处以1,000万福林的行政罚款（约21.7万元人民币）。工厂的核心生产环节将处于实质性无限期停产状态，还可能面临因地下水受损而提起的民事索赔与集体诉讼。
事实上，早在2025年2月，欧盟运输与环境联合会（T&E）就曾指出，宁德时代德国图林根工厂存在NMP排放超出欧盟工业排放指令限值的问题，相关废水中也检出了NMP。宁德时代德布勒森工厂此前提交的环境影响评估文件，对NMP排放设置了1、10和25毫克/立方米三档标准，而欧盟针对具有生殖毒性物质设定的VOC排放限值仅为2毫克/立方米。
2025年12月，在当地民间组织诉讼和公众压力影响下，宁德时代不得不大幅修改德布勒森工厂的环境许可申请，包括优化冷却系统（采用绝热冷却塔等），将整体耗水量降低约三分之一；下调NMP预期排放水平，取消自建NMP再生设施，改为将部分NMP废液转运给厂外有资质的合作伙伴进行处理，从而减少相关排放风险。
恩捷股份工厂遭停产并面临刑事追责
与宁德时代相比，恩捷股份的情况更为严重。六年前，恩捷股份宣布，将投资1.83亿欧元在匈牙利德布勒森南部工业园区建设其首个海外湿法锂电池隔膜生产基地。整个工厂占地19公顷，规划建设多条湿法基膜及涂布生产线，年产能约4亿平方米量级，并获得匈牙利政府补贴支持，已于2025年夏季启动试生产。
今年2月，恩捷工厂发生管道破损泄漏，一种冒着热气、散发刺鼻气味的不明液体渗入周边土壤。事发初期，公司试图淡化事件影响，对外回应称：现场外泄物仅为普通冷凝水，不含任何有害化学成分，不存在环境污染风险。然而，当地环保部门后续抽样检测的结果却彻底推翻了企业这一说法，曝光了严重的污染隐患。
官方检测报告数据显示，恩捷德布勒森工厂泄漏区域地下水中的铝浓度高达每升267.6万微克，超过法定标准1.3万倍，且砷、铅、钴、锂、镉、镍等多种重金属浓度也严重超标，属于重大地下水污染违规事件，对区域水土生态、居民饮水安全造成实质性威胁。污染源被指向使用氧化铝水溶液的生产区域，多数污染物并非自然形成，与工厂活动直接相关。
6月24日，豪伊杜-比哈尔州政府环保部门下达停产令，认定恩捷工厂隔膜氧化铝涂覆工艺区管理不当。7月3日，消防部门追加全域停工令，禁止工厂内所有活动。理由是检查中发现多项消防安全问题，人员和财产安全无法得到保障。这一禁令覆盖生产、运营、清洁、仓储等厂区活动，只有在泡沫灭火系统能够连续、正常运行后才会解除。
由于逾期提交检测报告及评估结果，恩捷股份被当地监管部门处以100万福林罚款。但相比罚款本身，更值得关注的是监管部门提出的一系列整改要求：公司需开展污染治理，完成全面场址调查；改善雨水滞洪池的防渗设施，实现防水密封；定期监测地下水，并扩大污染物检测范围。同时，恩捷还需要承担超过200万福林的行政程序费用。
面对持续发酵的环保争议，德布勒森市政府的态度也明显转趋强硬。市政府表示，将不再容忍恩捷股份的环境违规行为，全力支持环保监管部门作出的停产决定，不排除未来彻底关闭该工厂的可能。更严重的是，当地政府已正式对恩捷提起刑事诉讼，要求追究企业负责人的刑事责任。市长拉斯洛·帕普（László Papp）甚至公开要求恩捷“离开德布勒森”。
与宁德时代被罚款和限制许可相比，恩捷面临的是“直接停产+系统性整改+法律责任”，反映出污染程度和监管态度的显著差异。从地方政府支持停产，到提出刑事追责，再到公开要求企业离开，表明恩捷面临的风险已从单纯的环保处罚，进一步升级为企业能否继续留在当地经营的生存问题。公司目前正配合调查与整改，但恢复生产的前景仍高度不确定。
中国锂电企业的连锁反应
官方数据显示，2023-2025年，中国对匈牙利新投资项目金额分别为76亿欧元、52.8亿欧元和39.7亿欧元，连续三年保持匈牙利第一大外资来源国地位。截至今年6月，17家中国新能源企业在匈牙利的投资已接近1,300亿元人民币。然而，宁德时代和恩捷股份接连遭遇环保与监管风波，无疑给已经在匈牙利投入巨资的中国锂电企业带来连锁反应。
亿纬锂能在德布勒森建设的大圆柱电池工厂，总投资约100亿元人民币，规划年产能30GWh，预计2027年投产，并已获得1.85亿欧元的欧洲银团贷款。受恩捷重金属污染事件影响，当地环保部门已对其启动频繁的“突击式”合规检查，亿纬不得不追加环保投入升级排污与自动化消防管网，面临审批周期拉长、建设与投产节奏受阻等一系列问题。
欣旺达在尼赖吉哈佐的工厂处于设备调试关键期。恩捷因“消防水泵失灵、传感器违规改装”被查，当地消防局对欣旺达在建厂房也展开全量倒查。为了避免步恩捷后尘，欣旺达被迫放慢工期，对厂区内部的防渗漏危废库、地下监测井进行合规性复检。若政府对电池项目实施更加严格的环境影响评估，公司在“欧洲本地生产”的成本优势将大打折扣。
华友钴业2023年在匈牙利科马罗姆-埃斯泰尔戈姆州启动高镍三元正极材料工厂建设，一期投资2.52亿欧元，规划产能2.5万吨/年。工厂已于2025年完成产线调试，进入投产阶段。由于华友钴业的正极材料生产涉及化学溶剂、重金属、废水处理，政府取消重点项目环保豁免、修订建筑法、强化跨部门联动检查后，其合规成本与监测要求都将显著上升。
去年6月，科达利追加5,000万欧元投资，在匈牙利启动动力电池精密结构件三期项目。项目建设期24个月，全面覆盖圆柱电池与方壳电池结构件，目标服务宁德时代、比亚迪、三星SDI等已在欧洲建厂或扩产的客户。结构件生产以金属冲压、精密加工为主，化学风险较低，但仍需应对废物管理、消防安全、建设许可审查，未来扩产或新许可申请可能被延后。
作为产业链中下游企业，中创新航此前在欧洲（如葡萄牙）有积极的产能布局规划，并在匈牙利保持供应链跟进。由于恩捷这一核心上游节点陷入“长期关闭”危机，导致工业区整体信用降级，配套企业的审批流程被无限期拉长。为了防止供应链断裂风险，中创新航在匈牙利的本土化建厂、扩产规划已转入极度审慎的观望状态。
比亚迪在塞格德的整车工厂已受波及，投产时间预计推迟到今年第四季度。随着匈牙利政治环境和监管政策变化，比亚迪过去获得的土地、补贴、审批、税收优惠与环保豁免，都可能被全面审查，这意味其过去享受的“政策确定性”正在下降。此外，公司近期还遭遇劳动监察部门严厉的用工审查，原计划“成建制派驻国内工程队快速盖厂”的打法难以为继。
对中国锂电出海企业的警示
过去几年，匈牙利是中国锂电企业在欧洲投资最具吸引力的目的地之一。一方面，匈牙利政府希望通过引入宁德时代、比亚迪等行业巨头，把匈牙利打造成为欧洲动力电池的重要生产基地；另一方面，中国企业也看中了匈牙利连接德国及中东欧汽车产业链的地理优势，希望以其作为欧洲本地化生产基地，进入欧盟庞大的汽车市场。
在这种背景下，双方形成一种“资本换市场、产能换就业”的模式：匈牙利提供土地、税收优惠、投资补贴、政策支持以及相对便利的审批条件，中国企业则带来资本、产能、就业岗位和出口收入。对于匈牙利来说，这是借助外资快速推动产业升级；对于中国企业而言，则是以匈牙利为支点，将中国新能源产业链进一步复制到欧洲。
然而，2026年4月大选中，中右翼蒂萨党击败执政十余年的欧尔班政府上台，新政府大幅收紧新能源行业环保监管标准，对电池产业污染零容忍，彻底改变了此前宽松的招商营商环境。匈牙利环境部长拉斯洛·盖多斯公开释放强硬监管信号，明确表态将全面整治新能源电池行业，对所有拒不遵守环保法规的电池工厂，坚决采取关停处置。
匈牙利计划9月份成立国家级监管机构，专门加强对污染性工业的监督和处罚，其中电动车电池产业是重点监管对象。不仅如此，为彻底杜绝企业环保违规、违法排污行为，形成强有力的震慑效果，政府还将推动专项政策改革，摒弃当前固定金额的污染罚款模式，改为按企业营业额比例核算污染罚款。若该政策落地，中国锂电企业的污染违规成本将大幅飙升。
即便抛开匈牙利本国政治因素，中国电池企业在欧洲也面临系统性合规压力：欧盟《新电池法》要求2026年起对工业及动力电池实施碳足迹申报，2027年起推行电池数字护照；美国国防部6月已将亿纬锂能列入所谓"涉军企业"清单，宁德时代、比亚迪等企业同期被点名。中国电池产业正同时面临东道国政治周期、欧盟产业政策与跨大西洋地缘政治的三重审视。
这对中国锂电出海企业敲响了警钟：环保合规是企业的生命线，海外建厂不能再简单理解为“拿到地方政府欢迎、拿到补贴、靠近客户”就万事大吉。锂离子电池生产过程涉及多种重金属与有机物，存在显著的环境风险。废水、废气、固体废弃物会带来严重的环境污染，其中的重金属长期积累会危害人体健康。
“先上车，后补票”的模式在全球行不通了。欧洲民间环保组织、本地居民及反对党对锂电项目的能耗、水资源消耗及化学品风险有极高警惕性。目前，匈牙利全国所有电池厂新增产能、产线技改均需重新走完整环评加公众听证流程，审批周期由3个月拉长至6到9个月。公众抗议、环保NGO的异议可直接否决项目，过去“特事特办，快速拿证”的通道已彻底关闭。
结语：
随着大选及新政府班子上台，匈牙利一改此前对中国电池企业高度宽容、重金补贴的态度，中国锂电企业依靠“地方政府关照和非正式特许”的红利期彻底终结。锂电池产业本身就涉及大量化学材料、溶剂、废液、地下水、危险化学品和工业排放，一旦发生环保事故，监管机构面对的压力和对企业的处理与中共地方政府优先“保产能、保就业”的做法截然不同。
中国锂电企业在匈牙利的遭遇，是多重复杂因素交织的结果。中国锂电企业习惯于国内“先发展、后治理”或“边整改、边生产”的模式。但在欧洲，类似管道泄漏、环保数据瞒报的行为直接触犯法律底线，导致行政诉讼和刑事责任。企业必须抛弃侥幸心理，严格执行欧盟企业可持续发展尽职调查指令，将环境保护、消防安全、劳工权益置于产能爬坡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