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一未必是美国永久衰落的起点,却无疑是它近几十年相对优势开始加速消耗的重要拐点。
二〇〇一年,美国刚赢得冷战十年,经济、军事和科技优势几乎无人能及。中共才进入世贸组织,伊朗受到遏制,塔利班不过控制着一个贫困国家。然而九一一之后,美国把最宝贵的二十五年投入全球反恐战争:数万亿美元花掉,数千军人阵亡,阿富汗打了二十年,最后塔利班重新进入喀布尔;推翻萨达姆,又替伊朗清除了地区宿敌。美国在中东追逐一批又一批武装分子时,中共承接产业、积累技术、扩建海军,把南海变成军事前哨,也把台海推到战争边缘。
因此,说美国成功阻止了第二次九一一,没有问题;说“反恐战争已经胜利”,却近乎自我安慰。美国消灭了本·拉登,重创了基地组织,却没有获得与代价相称的战略成果。二十五年后,塔利班回来了,伊朗势力扩大了,中共更从廉价商品供应者变成美国最强大的战略对手。机场安检加强了,美国面对的世界却更加危险。
外部失血之外,内部变化更令人错愕。美国左翼主播Hasan Piker早在二〇一九年就公开说:“美国活该遭遇九一一。”他后来解释,自己只是想批评美国在中东的政策,也承认措辞愚蠢。然而这句话的荒谬恰好在于:从“美国政府做过错事”,一步便跳到“美国遭到恐怖袭击是应得的”。
这不是深刻,而是无脑。
二〇二三年,本·拉登为九一一辩护的《致美国信》又在TikTok流传。一些年轻用户读后宣称,过去关于中东、九一一和恐怖主义的认识“全是谎言”。同期一项民调显示,接近五分之一的十八至二十九岁受访者对本·拉登持某种正面看法。它当然不能证明整代年轻人都支持九一一,却足以说明:替恐怖分子寻找道德理由,已经不是评论者虚构出来的稻草人。
一个人可能自私、傲慢,甚至曾经伤害别人;但这不等于陌生人可以闯进他的办公室,把他和几千名同事一起杀死。九一一死者不是一个叫作“美国霸权”的抽象符号,而是秘书、厨师、清洁工、消防员、飞机乘客和普通上班族。他们没有决定美国的中东政策,也不能因为持有美国护照便承担集体死刑。
批评美国当然合理。越战、伊拉克战争,以及对某些独裁政权的支持,都可以追究。但文明社会讲究具体责任:谁作出决定,谁执行政策,谁违反法律,便追究谁。把平民当作国家历史罪过的肉身代表,正是恐怖主义的基本逻辑。若接受这种逻辑,世上任何民族都能翻出历史旧账,为屠杀另一个民族寻找借口。
最讽刺的是,这些人平日强调不能责怪受害者,谈到九一一却追问美国是否“罪有应得”;平日反对按照族群实行连坐,面对美国人或以色列人,又突然接受集体责任。只要把对象互换,道理立即原形毕露。
九一一之后,美国守住了一条防线:二十五年没有再遭到同等规模的本土袭击。但它也丢掉了不少东西:战略优势被长期消耗,外部敌人更加强大,内部甚至有人公开宣称美国“活该遭遇九一一”。
恐怖分子当年撞毁了两座大楼。二十五年后,若有人在美国自由制度的保护下,反过来替本·拉登寻找正义,这便不是反恐战争的胜利,而是恐怖主义留下的另一片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