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羡林忆“劳改”

1967年9月26日文化大革命时期,在上海的批斗大会
季羡林l956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1978年后任北京大学副校长等职。他不仅精通多国语言和文字,更在学术界被尊称为“国宝”。
然而,1966年文化大革命运动爆发不久,他就因被视为“四旧”的代表人物而遭到抄家。他的藏书和一些珍贵文献被付之一炬.很快,革命小将们在他家中发现了所谓的“罪证”:一本书里夹着蒋介石与宋美龄的合影。在当时,这被视为极其严重的罪行,甚至可能招致死刑。随后,季羡林被揪到大街上,接受公开的革命批斗。1967年11月30日,这一天成为他日复一日的噩梦,从此,他每天都要面对类似的折磨。
除了每日批斗,季羡林还经常挨打。只要站姿稍有不正,或哈腰姿势不标准,他便会遭到拳脚相加的惩罚。每次批斗,小将们都禁止他抬头看周围的人,为了尽量少受惩罚,季羡林不得不迎合他们的要求,尽力减少自己的痛苦。
他最害怕的是游街示众。在这种批斗中,犯人被押上卡车,沿街展示,群众围观并辱骂。每次季羡林被游街,都会遭到夹道怒骂,甚至有人用各种杂物向车上投掷,致使他满脸是血。批斗结束后,仍有怀恨在心的群众对他拳打脚踢。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折磨,年过六十的他几乎丧命。面对这种绝境,季羡林一度想过自杀。
两年的磨难过后,季羡林被下放到劳教单位,他原以为可以逃避批斗,但在劳教地,他被归类为“特殊人员”,受到严格监控。官方专门派了一个工人监督他劳改,多脏多累的活,只要这个工人的嘴一动,季羡林就必须去干。
他在《牛棚杂忆》中回忆说,“我并不怕劳动。但是这样的劳动,除了让我失掉锻炼双腿的机会而感到遗憾外,仍然要随时准备着,被揪去批斗,东语系或北大的某一个部门的头领们,一旦心血来潮,就会派人到我劳动的地方,不管这个地方多么远,多么偏僻,总能把我手到擒来。有时候,在批斗完了以后,仍然要回原地劳动。坐过一阵喷气式以后,劳动反而给我带来了乐趣,看来我真已成了不可雕的朽木了。”
无论是走去劳动,还是劳动后回家,季羡林决不敢,也不愿意走阳关大道。为什么不敢?因为在大道上最不安全。戴红袖章手持长矛的红卫兵,三五成群,或者几十成群,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路上,大有“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之概。像季羡林这样的人,一看打扮,一看面色,就知道是“黑帮”分子。他们满脸晦气,目光呆滞,身上鹑衣百结,满是尘土,同叫花子差不多。况且此时他们早已成了空中飞鸟,任何人皆可得而打之。打他们一拳或一个耳光,不但不犯法,而且是“革命行动”,这能表现“革命”的义愤,会受到尊敬。
“连十几岁的小孩都知道我们是‘坏人’,是可以任意污辱的。丢一块石头,吐几口吐沫,可以列入‘优胜纪略’中的。有的小孩甚至拿着石灰向我们眼里撒。如果任其撒入,眼睛是能够瞎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也不敢还口,更不敢还手。只有‘夹着尾巴逃跑’一途。有一次,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块砖头,命令我:‘过来!我拍拍你!’我也只能快走几步,逃跑。我还不敢跑得太快,否则吓坏了我们‘祖国的花朵’,我们的罪孽就更大了。我有时候想,如果我真成了瞎子,身上再被‘踏上一千只脚’,那可真是如堕入十九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不敢走阳关大道,季羡林只好专拣偏僻的小路走。他说,十年浩劫期间,北大这样的小路很多。这样的小路大都在老旧房屋的背后,阴沟旁边。这里垃圾成堆,粪便遍地,杂草丛生,臭气薰天。平常是绝对没有人来的。现在却成了他的天堂。这里气味虽然有点难闻,但是非常安静。野猫野狗是经常能够碰到的。猫狗的“政治觉悟”很低,完全不懂“阶级斗争”,它们不知道他是“黑帮”,只知道他是人,对人它们还是怕的。“到了这个环境里,平常不敢抬的头敢抬起来了。平常不敢出的气现在敢出了,也还敢抬头看蔚蓝色的天空,心中异常地快乐。对这里的臭气,我不但不想掩鼻而过,还想尽量多留一会儿。这里真是我这类人的天堂。”季羡林说。
但是,人生总是祸不单行的,天堂也决非能久留之地。有一天,季羡林被押解着去拆席棚,倒在地上的木板上还有残留的钉子。他一不小心,脚踏到上面,一寸长的钉子直刺脚心,鞋底太薄,阻挡不住钉子。他只觉脚底下一阵剧痛,一拔脚,立即血流如注。此时,他们那个牢头禁子,不但对此毫不关心,而且勃然大怒,说:“你们这些人简直是没用的废物!”所谓“无用的废物”,指的就是教授。季羡林正准备着挨上几个耳光,他却出其意料大发慈悲,说了声:“滚蛋吧!”季羡林乘机就滚了蛋。
脚痛得无法走路,但又不能不走。怎么办?季羡林只能用一只脚正式走路,另一只是被拖着走的。就这样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来。他不敢进校医院,那里管事的都是公社派,见了他都会怒目而视,他哪里还敢自投罗网呢?看到他这一副狼狈相,家里的两位老太太大吃一惊,也是一筹莫展,只能采用祖传的老办法,用开水把伤口烫上一烫,抹点红药水,用纱布包了起来。“下午还要去劳动。否则上边怪罪下来,不但我吃不消,连那位工人也会受到牵连。我现在不期望有什么人对我讲革命的人道主义,对国民党俘虏是可以讲的,对我则不行,我已经被开除了‘人籍’,人道主义与我无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