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的妻子

甘培根和妻子康力

1942年，17岁的甘培根考入燕京大学，在这儿他认识了后来的妻子康力。康力是大家闺秀，甘培根是农家子弟，但这并不影响两个人走到一起。

后来，甘培根考取公费留学，在美国攻读金融专业的硕士学位。1949年10月，他完成了硕士的论文答辩。毕业时，甘培根还欠学校17美金。当时大陆政权易手，他因惦念妻女踏上了开往香港的客轮。那时他身上只有几十块钱，因为路上需要花销，他没有偿还学校的欠款，因而没有拿到学位证书。

在侄女杜欣欣眼中，甘培根是一个家庭责任感很重的男人，他之所以从海外归来，是担心妻女的命运，并非像一些人当时或事后美化的那样，要报效新中国。甘培根回来不久，适逢岳父北上，他决定带妻女跟随。1950年甘培根被分配在中国人民银行工作。

最初的几年，平平安安，岁月静好，甘培根的金融专业学有所用，而燕京新闻系毕业的妻子康力则在《北京日报》担任记者。1953年又添了儿子，一家子生活幸福美满。

但这一切在1957年发生了逆转。反右前，甘培根在中行国外业务局工作，兼任工会组长，负责职工的业余生活，编写版报，举办舞会。甘培根被打成右派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言论，而是他把一些人发表的文章贴到墙报上。后来那些文章的作者成了右派，他也因此被戴上了右派帽子，还子虚乌有地说他有一个小集团。

因为丈夫被打成右派，康力的记者生涯也随之结束，被调往中学担任语文教师。当时，许多右派的妻子或被迫或主动与丈夫离婚，康力却毫不动摇，不离不弃。

甘培根被划为右派后，发配到北大荒监督劳动，去的那个地方是黑龙江的一片无名之地，沉睡千年，人迹罕至。1958年，甘培根和几百个右派来到这里，开荒种地。从此，这片无名之地有了两个名字：官方称853农场，右派们叫它雁窝岛。

一群人住在地窝子里，在天寒地冻的季节里挖地修水渠。

1960年初，在艰苦的劳动和北大荒零下40℃的严寒中，甘培根冻伤的左腿得了急性化脓性髋关节炎，他躺在北大荒医院简陋的病床上，病情越来越重。

眼看着就不行了，农场这才通知康力：“你要来就赶快，但不能保证他还活着。”康力得知消息，没有丝毫犹豫，将孩子托付出去之后，立刻孤身一人乘火车赶往北大荒。下车后又马不停蹄连夜赶往农场。当晚，伴随着荒原上时近时远的狼嚎声，她徒步走了几十里路之后，终于看到了农场的灯火。

康力见到丈夫时，甘培根已经奄奄一息。同住的人说：前些天他还疼得忍不住呻吟，这几天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康力决定带丈夫离开这里，她必须救他！几天后，儿子看见父亲从火车窗口抬了出来，抬的时候，大人们一直说轻一点儿，慢一点儿。此时的甘培根已经完全不省人事。

将丈夫带回北京之后，康力四处奔波，通过各种关系，辗转找到协和医院的周大夫。周大夫是梁启超的女婿，是当时最好的骨科医生之一。周大夫为甘培根切除了坏死的关节，因为当时没有人工关节，周大夫只能用钢钉将腿固定连接起来。甘培根的左腿虽然保住了，但却短了一截。

甘培根后来感激地说：“我被错划为右派后，妻子康力经受住了各种压力，承担起家庭和教育子女的责任。没有她，就没有我的今天。”

岂止如此，如果没有康力这样的妻子，甘培根早就成了北大荒的一个孤魂野鬼。

一个男人，遇到这样的妻子，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拿了这样的标准衡量，不能不说，吴毓骧也是一个有福气的男子。

他的妻子是上海永安百货的四小姐，民国千金郭婉莹。郭婉莹出生于澳大利亚的悉尼，6岁时随父回国。在她刚刚女大当嫁的年龄，父亲便自作主张，让她与一个世交的富家子弟订了婚约。为了逃避这门婚姻，郭婉莹去了北京，进入燕京大学继续求学。

读书期间，她认识了吴毓骧，一个风流潇洒的寒门子弟。两人一见钟情，很快便以闪婚的速度，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在那张结婚照中，吴毓骧风流倜傥地站在她的身边，显得十分般配。

郭婉莹和吴毓骧结婚照

婚后，两人恩恩爱爱，过了一段浓情蜜意的生活。然而后来，吴毓骧却背着妻子出轨了一个寡妇。郭婉莹知道后，没有和丈夫大吵大闹，而是去寡妇家找到吴毓骧，平心静气地对他说道：“该回家了。”吴毓骧顿时羞愧难当，被郭婉莹的惊人气度彻底征服，从此与寡妇一刀两断。

1957年，吴毓骧被打成右派，关进监狱。她接到通知后，给丈夫送去了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平静地告诉他说：我会等你出来。

3年后，吴毓骧死于狱中。郭婉莹收到噩耗，取回了丈夫的骨灰和遗物。她伏在骨灰盒上，对远去的丈夫说：“活得长短没有什么，只是浪费了你三年的生命啊。”

不知是否巧合，两个右派的妻子，在丈夫落难时，都不约而同选择了不离不弃。而她们毕业的学校，都是燕京大学。两人的家庭背景，也都堪称显赫。康家开办的美丰银行，是四川首屈一指的民营大银行，在民生轮船公司、四川水泥厂、重庆电力公司、重庆自来水公司都有投资。郭家的永安百货，可谓响亮一方的商业巨头，无人不知。这样的身世和家庭背景，即便已经风光不再，困顿如平民时，也依然维持着做人的道德操守，矢志不移。

2025-04-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