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萧军的延安日记,是经过彭真审查的。在萧军获准回到延安以后,要求安排工作以前,党向他提出了这个自知“过分”的要求。而萧军相信,它们肯定也被毛泽东本人读过,甚至作过抄录。因为这批日记在彭真手里放了有三个多月之久。彭真一直托病,说没有看完。对此,萧军既怀着坦然的心态,但也是不相信的。所以,笔者相信,即使是像萧军这样坦荡、豪爽的人,他当日在落笔之时,也未必就完全没有防备之心。因为他已经明确暗示,即使是对于“自己人”,也不能够脱下“掩心甲”。
也许,毛泽东就是这样一件“掩心甲”吧?
即便如此,萧军对毛泽东的认识也是在不断地进步着的。请看他在不同时期对毛泽东的评论:1941年7月18日:“你的自传是诚朴的,我看你如果不是从事政治,倒很可能成为一个文艺作家”在谈到鲁迅先生地清苦生活,以及一些战斗的故事,他的眼睛似乎有感动的泪。这是个人性充足的人。当我提到瞿秋白、冯雪峰等,他们(毛、任弼时、聂荣臻)似乎表情有所不同。此次谈话的结果:1、使我懂得了,他是对一些事隔阂的……2、毛的为人使我对他起了好感,诚朴、人性纯厚、客观。对他的夫人江青,观感也转变了一些……为了吃烟过多,他的牙根大部变黑了,脸色黄的,有些浮肿,眉毛是稀薄的,眼睛常常是睡眠不足的样子,下巴上有一个小瘤,生着几根毫毛……从他的脸上看不出棱角,眼睛也没有桀骜的光,他是中国读书人的样子。
毛泽东在初次见面后也对萧军表示了好感,说他是“极坦白豪爽的人”。但他并没有支持萧军对延安的观点,而是让他多注意自己的问题,如此方能“安心立命”。并让他以后有事与胡乔木联系。
在第四次见面后,萧军写下了对江青的印象:我和江青谈了一些话,觉得她并不如我所想象那样坏,是一个薄命女人像。她诉说着做母亲的苦处,自己的记忆力退化,以及文化人在延安无地位。
在这次见面中,萧军已经察觉到毛泽东的“敏感点”:“他认为我所提出的末流作家借党撑腰的事,以及文抗的支书不应用半瓶醋的意见,是他所没想到的。”并说了一通“真理常常在党外”、“党要受群众压迫,我就爱那封建传统啦”之类一语双关的话。这大概也启发了毛泽东日后利用“群众”批评王明“教条主义”,借“小鬼”打倒“阎王”的灵感。
“农民性”、阴柔,与中国式的“自然主义”
1942年1月1日的萧军日记,记录了他们第7次谈话后对毛的观感:他使人的感觉是:松弛,不易集中,不立刻对一件事透彻地解释,有些地方虚无脉络。他是个敏感轻他的人。他不是哲人、学者,他是农民性的中国式的自然主义式的领导者,单纯的政治家。他的唯一长处大约就是能够在松弛里含孕着一种神经性的力量,也就是“大智若愚”的表现吧?我虽然觉得我们不容易更真实地剖透自己(有些不必要不可能)但我还要耐心来理解他。寻到他的规律性。虽然我已渐渐冷淡了去访他的兴味。
那一天,毛泽东所表现出的“疏懒性成”,多少和李敏的发烧40多度有关,江青坐在一旁着急,毛则表现得很不安。这是值得体谅的。但想让毛对人剖心相见,恐怕是永远不可能的。笔者认为,能看到毛泽东是“农民性的中国式的自然主义式的领导者”,萧军已经触及到毛泽东的本质了。
1942年2月8日,萧军在日记中写道:下午……毛泽东讲演如何反对党八股的问题……他很精彩和很恳切地骂了这些用党八股的人是鬼风、阴风、狗叫……每个听着的人全是那样幸福地笑着。他是很好地一个中学教师,有一种能融解别人感情的能力,这大概就是他特殊的地方。……如果说他是领导者,还莫如说是教育者。
毛泽东显然是“偷看”过萧军日记的。后来他在“四个伟大”中独独留下“伟大的导师”时说过,自己本来就是一个教师。
两天以后,毛泽东对萧军的一席话,仿佛是对上月疏怠萧军的一种解释。他从自己在瑞金忍受打击开始,讲到准备老婆“看着他垮台另嫁旁人”,毛泽东说:“一个人要懂得尊敬人,这也可以说是利用人的弱点……一个人被写得太好或太坏全是不舒服的……我早先很自由,一到了军队里就不自由了,等于死了一样……不自由毋宁死啊!”“比方我和你之间,我们讲话全要有着限度,假如你不是负着一种责任的人,我们可以从手淫问题谈到人生问题……因为现在你已经一半不属于自己了……”
这一天,萧军对毛泽东又有了新的发现:“他唯一的长处是能‘下人’和本色。”“从鲁迅先生那里我学得了坚强,从毛这里我学得了柔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