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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曼与林徽因:都是富养的女儿,差别在哪里?

陆小曼(1903年11月7日-1965年4月3日)

1965年的4月3日,画家陆小曼在上海凄然离世。此前两天,则是建筑师林徽因的忌日。

尽管去世都已超过半个世纪,陆小曼和林徽因却依然是坊间津津乐道的话题。在20世纪上半叶,两个出身地道的名门闺秀,在非常相似的家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女孩子,却走出了非常不一样的人生道路。在这样的“相同”和“不同”的历史中,我们或许可以读出真正好教育的真谛:眼界、格局、价值观和一生的志趣。

01什么是好教育的真谛?

1965年4月3日,62岁的陆小曼在上海华东医院去世。临死前几天,她对前来探望的好友赵清阁说出遗愿:死后能和志摩合葬。

陆小曼去世以后,徐家的两位亲戚陈从周、徐崇庆赶到她在延安路上家徒四壁故宅,那里只有最后的遗产:梁启超徐志摩撰写的一副长联和《徐志摩全集》的十包纸样——这是陆小曼晚年视若生命的工作结晶。

几天以后,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室为陆小曼举行了追悼会,现场唯一的一副挽联上写着:

推心唯赤诚,人世常留遗惠在

出笔多高致,一生半累烟云中

在此后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陆小曼的骨灰一直寄存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除了很少的几位远房亲戚,再没有人想起。而她临死前心心念念“与志摩合葬”的愿望,也因为徐志摩长子徐积锴(张幼仪所生)的坚决反对,不了了之。

陆小曼去世二十五年之后,才得以被远房亲戚安葬在苏州东山华侨公墓

在陆小曼黯然谢幕整整十年之前,1955年4月1日清晨,51岁的林徽因在北京同仁医院谢世。她生命的最后五年是安详、从容、幸福的:刚成家的女儿在新华社上班,儿子则如愿考上北大历史系,尽管梁思成从五十年代开始受到批判,但此时还限于学术层面,他们的家庭在春潮带雨之后,依然波澜不惊——二十年来梁家客厅里著名的英式下午茶也恢复了,成为那个革命年代里一抹不一样的颜色。

跟陆小曼凄凉晚景相比,林徽因的后事显得温暖的多。十三个人组成了她的治丧委员会:张奚若、钱端升、周培源、钱伟长、陈岱孙、金岳霖、杨廷宝、吴良镛、陈占祥、柴泽民、赵深、薛子正和崔月犁。除了两三位政府官员,大都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当年“太太客厅”的常客。金岳霖和邓以蛰合写的那副挽联。至今为人传诵:

一身诗意千寻瀑

万古人间四月天

梁思成用精美的本子,把爱妻的每一首诗都工工整整抄录下来。林徽因在八宝山公墓的那块汉白玉墓碑,是梁思成晚年最后一件用心的作品。

梁思成设计的林徽因墓碑

尽管去世都已超过半个世纪,陆小曼和林徽因,却依然是坊间津津乐道的话题。在20世纪上半叶,两个出身地道的名门闺秀,在非常相似的家世背景下成长起来的女孩子,却走出了非常不一样的人生道路。在这样的“相同”和“不同”的历史中,我们或许可以读出真正好教育的真谛:眼界、格局、价值观和一生的志趣。

02再被富养的女孩,也要懂得从小自立

林徽因和陆小曼的家世简直惊人地相似:

福建闽侯林家与江苏常州陆家,都是诗书传家的东南望族,到了十九、二十世纪之交,古老中国面临巨大转型,林徽因的祖父林孝恂(?-1914)和陆小曼的祖父陆荣昌(1840-1901),虽然都得过旧帝国的功名,却也都是第一批“开眼看世界”的新知识分子,更重要的是,他们不仅“看世界”,更敢于“走向世界”,在那一代人中,走向世界最典型的做法,就是让子女接受中西教育,然后出洋开眼界。

于是,林徽因的父亲林长民(1876-1925)和陆小曼的父亲陆子福(1873-1930),不仅年岁相仿,早年的人生道路几乎一模一样:

幼承庭训,一路四书五经读上来,成为“举人”——在传统中国,这是成为“知识分子”的第一个门槛;在各自父亲的安排下,两个青年人生的下一站,都选择跨过东海,目标也是同一所学校:早稻田大学。

在日本,他们接触的是最叱咤风云的那些人物:伊藤博文、犬养毅、尾崎行雄……回国以后,他们自己也成为最叱咤风云的新青年:林长民做过参议院秘书长、众议院秘书长、司法总长,陆子福也一度追随孙中山先生闹革命,做过袁世凯的大牢。

不过在那以后,两个有为青年的人生道路开始出现分歧:林长民一辈子与政治不即不离,若即若离,他骨子里那腔热血,始终没有冷却;陆子福却因为革命失败,无心宦海,在上海滩做了大银行家,从此声色狗马,最爱的食物,是大盆的鱼翅

林徽因与父亲林长民

父亲们不同的人生选择,也影响到女儿们。

林徽因是长女,虽然也备受宠爱,但因为父亲长年在外,林徽因六岁起就被祖父训练着代笔写信。祖父去世后,十三岁的林徽因几乎成了家里的主心骨:伺候两位母亲,照应几个弟妹,甚至搬家打点行李,都是她的分内事。在林徽因的传记中,她的挚友费慰梅(Wilma Canon Fairbank)写道:“(林徽因)的早熟可能使家中的亲戚把她当成一个成人而因此骗走了她的童年”。

这种从童年起就奠定的“自立”的人生底色,伴随林徽因一生——一辈子体弱多病,大半辈子颠沛流离,但她从未依附于谁,从未成为一种“累赘”。所有的艰难困苦、国仇家恨,有时会把这个孱弱的女子击倒,却从不曾把她打败,她的身上,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最坚忍的那一面:“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相比起来,陆小曼童年,比林徽因幸福得多。她是父母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据说出生那天是观音菩萨的生日,可想而知,这样的掌上明珠,会受到父母怎样的娇宠。相比林长民一辈子奔走革命,不事生产,银行家陆子福给女儿提供的物质生活,显然是比林徽因优渥许多。在无忧无虑的精致生活中习惯了被宠溺、被优待的陆小曼,见多识广、聪明伶俐、优雅大方,却唯独没有上过“自强自立”这一课,某种程度上,“依附”成为她一生的人生底色,也是她晚景悲凉的伏线。

再被富养的女孩,也懂得从小自立的重要性。

陆小曼送给胡适的照片

03眼界、格局和价值观,才是一辈子丢不掉的财富

林徽因和陆小曼的少女时代,是在北京的教会学校度过的:林徽因进的是培华女子中学,她也是这所学校历史上最著名的两位女性之一,另一位是学校创办人、“中国淑女”谢福芸(Dorothea Soothill Hosie);陆小曼的母校,则是专为外国在华弟子开办的“圣心学堂”,附带招收少数中国政商精英的子女。

在各自的学校,林徽因和陆小曼接受的是当时最优质的精英教育——钢琴、油画、法文、礼仪……即使一百年后的今天,大部分中国中学生恐怕也是无力享受的。相比起来,陆小曼更加光彩动人,她被誉为学校的“皇后”,据说进出校园有马车代步,身边永远不乏大献殷勤的公子哥。

在培华学校。左起:王孟瑜、王次亮、曾语儿、林徽因

很快,两位佳人以不同的方式,向少女时代告别,而这种告别,也隐约预示了两人大相径庭的人生旅途。

1920年,16岁的林徽因,随父亲前往欧洲游历,旅居伦敦一年有半。在给女儿的信里,父亲说出了他的瞩望:

我此次远游携汝同行,第一要汝多观察诸国事物增长见识。第二要汝近我身边能领悟我的胸次怀抱。第三要汝暂时离去家庭烦琐生活,俾得扩大眼光,养成将来改良社会的见解与能力。

看到了吗?这就是那个时代最有远见的家长!没有这样的林长民,就不会有以后那样的林徽因。

今日中国,越来越多的家长有能力把孩子送出国去,而大多数为人父母者,在“让孩子深造学业,将来出人头地”的目标之外,恐怕也少有“扩大眼光,改良社会”的抱负和愿心。事实证明,一个人目之所及,如果永远只关注他个人的快乐与幸福感受,那么他就很难在一个更广阔的天地里体验“实现自我”与“成就社会”更高价值和更高幸福。某种程度上,陆小曼就是这样。

在圣心学堂,陆小曼是耀眼的明星,这种声誉在她十七岁的时候达到顶峰——这一年,她被北洋政府外交部选中参加接待外交使节的工作。从此,这个能写能画、能歌能舞、妩媚大方又娴于外文的少女,成为北京的社交圈最炙手可热的名媛。梁实秋引用当时人的话说:在外交部的交际舞会上,假定这天的舞池中没有陆小曼的倩影,几乎阖座都会为之不快。

在与西方人的交往中,陆小曼受到西方文化更多地浸淫,然而遗憾的是,她最感兴趣的,似乎终只局限在用“爱情至上”、“婚姻自由”的价值观对抗“三从四德”、“男尊女卑”的旧伦理。不是说这不对,事实上,在自主选择爱情与婚姻这一点上,陆小曼代表着那个时代新女性的方向。但问题是,女性如果只追求自己的“解放”而不把这种解放放到更广阔的人生选择与社会变革的情境中去观照,那么就也不可能实现真正的“自我解放”,简单说,就是格局不够大。

正因为如此,陆小曼一辈子都在“解放自我”,寻求真爱,但是,她也始终在父权、夫权、世俗和内心虚荣的漩涡中飘摇,始终没有弄明白真正是高贵在于高贵的自尊与自爱,也一辈子不曾获得真正的“解放”。

陆小曼与徐志摩

反观林徽因,其实她与梁思成的情爱与婚姻,也并非没有插曲可供谈资。但这桩婚姻之所以一直为人称道,很大程度上源于林徽因对爱情和婚姻的价值观:坚定、不含糊、不暧昧,有责任感——

在梁思成和金岳霖之间,她选择坦诚,正是这种坦诚,让他们保持了终身高贵的友谊。至于徐志摩,所有同时代的朋友都认为,尽管徐志摩爱的炽热,但林徽因从没有因此有过暧昧。徐志摩死后,林徽因在给胡适的信中,把自己的情感做了小结:

这几天思念他(徐志摩)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林徽因坦诚自己受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出什么新的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丈夫、儿子、家族等等”。今天看来,这种“旧教育”中蕴含的恰恰是值得宝贵的价值观。

相对来说,给孩子优越的物质条件,优质成长环境、优雅的气质熏陶,这些都不难;真正不容易的是给孩子一个大的格局、开阔的眼界和伴随一生的正确“三观”,因为这不仅要考验孩子,更要考验父母。

04找到一生的志趣,是好教育的终极目标

话说回来,流俗对陆小曼的风评,比如风流不羁、朝三暮四之类,大多是某种“污名化”的刻板印象。平心而论,陆小曼对爱情的追求是真挚的,在感情上,她也自有底线,在20世纪上半叶旧道德被打破,新伦理未建立的真空时代,陆小曼的行为举止,也未必就是最出格,最惊世骇俗的那一类。但我们总觉得,她的一生,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始终随风飘摇,亦如无根之萍,随波逐流。

细想起来,根本或许还在教育。作为一个从小被富养的公主,陆小曼最大的失败,是没有找到可以伴随一生的志趣。

陆小曼演出《思凡》剧照

志趣,不仅仅是兴趣爱好,也不仅仅是一个手艺,一份工作、一份收入,甚至也不仅仅是一个“远大志向”,它是一个人长期的价值立场、人生态度、审美能力的综合,以及将其付诸现实的实践能力。志趣是人一生的灵魂,是一个人的精气神所在,可以让人当下有着眼落脚处,长期有奋斗的梦想。

林徽因要感谢的,虽然清贫却懂得“富养”她的父亲,正是跟随父亲在欧洲的一年半里,林徽因找到了一生的志趣。在形式上,这种志趣表现为对建筑学的喜爱,用林徽因自己的话说:

在我的旅行中,我第一次萌发了学习建筑学的梦想。现在西方一流的壮观建筑激励了我,充满我心中的愿望是将其中的一些带回我的祖国。

然而在更深层次上,是对祖国人文精神的追慕和热爱:

中国的衣食住行是一种艺术,也是一种文化,处处体现出人的精神和意志,是中国光彩夺目的文化财富。

对文化的博大深沉的挚爱,在林徽因单薄瘦弱的身躯里,种下了雄伟坚强的精神之树,支撑着林徽因克服身体的病痛,物质的贫乏和家国的离难,坚定、从容,宠辱不惊,去留无意。

抗战最艰苦的时候,儿子梁从诫曾经问母亲,要是日本人打到四川了,我们怎么办?林徽因平静的回答:中国读书人不是还有一条老路吗?咱家门口不就是扬子江吗?

这样决绝而惊心动魄的话,被一个那样明媚娴静的女子说出来,是中国知识分子节操的一个小注脚,而背后支撑它的,就是这种对文化的志趣。

抗战时期,林徽因在四川,贫病交加,不坠青云之志

陆小曼当然也有极高的审美趣味和文化品味,她的小楷不落流俗,她对服饰的品鉴堪称一流(比如云裳时装公司,冠绝沪上),她对戏曲的娴熟也令人惊艳……所有这些,其实都可以作为一种毕生志趣的载体,进而成为人生精神的根器,可惜的是,在陆小曼那里,这些不过都是自娱娱人的把戏,她要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要的是立刻满足,在众星捧月中享受当下的快感,至于花团锦簇的大幕是不是真有卸去的一天,以及卸去之后该怎样填补精神世界的虚空,谁管得着呢?

即使晚年醉心山水,陆小曼也只是把它作为排遣寂寞的手段,她的画,好看,但也只是好看而已,明艳的皮囊里面,不太能看到精神世界——跟年轻时的美人一样。

陆小曼的山水长卷与胡适的题词

责任编辑: 刘诗雨  来源:群学书院 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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