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休哥也是一位名将,他任南京留守,负责镇守幽州,防备宋军,素有威名。当时宋辽边境的百姓要哄小孩,不让他们哭,就会说别哭了,耶律休哥来了。他这人还出了名的人品好,能打仗,却不争功,“每战胜,让功诸将,故士卒乐为之用”,不打仗时还是个“鸽派”,他见燕地百姓困苦,下令减少赋税,禁止部下进犯宋境,平时有宋人的牛马跑到北边来,他都让人送回去。
祭告祖庙后,萧太后也率领军队亲临前线督战。
此战,辽军先败后胜,发起反击。岐沟关之战,耶律休哥带兵击败了东路曹彬的10万主力军,将数万名宋兵围困于孤城之中,宋军“弃戈甲若丘陵”。
东路军主力溃不成军后,西路军不得不后撤,号称“无敌”的名将杨业,在连下山西诸州后,为接应友军血战于陈家谷,最终因孤立无援,败给耶律斜轸,被俘后绝食而死。
宋军是怎么打这场仗的呢?
宋太宗坚持“将从中御”,打输了还要将士们给他背黑锅。东路军在岐沟关大战惨败后,宋太宗将败将羁押大牢,准备下狱处死,曹彬等元老也遭到贬官。
曹彬实在是太冤了,为人厚重的他原本不愿轻敌冒进,进入涿州后一直与辽军周旋。可其手下诸将却纷纷请战,主张直取燕京,主将曹彬竟“不能制”,冒险进军之后,大败而归。
史称,宋军将领“不遵成算,各骋所见,领十万甲士出塞逼斗”。这本身就是个吊诡的事情。曹彬不得不出兵,是因为中央的指示变了。宋太宗看到北伐进展顺利,企图一战成功,一改“持重而动”的战略,这才有东路军冒进,曹彬“不能制”手下诸将的情况。
曹彬战败后,却主动替皇帝承担了罪责。宋朝史书将罪责全部归于曹彬,实为宋太宗开脱,而宋太宗也毫不客气,说:“为戎人所袭而败,此责在主将也。”

▲曹彬画像。图源:网络
杨业之死,也有宋太宗一份责任。
东路军溃败后,杨业向主将潘美建议,应该避辽军锋锐,分兵诱开其主力,在谷口埋伏三千弩手,以此保护军民南撤。可监军王侁反对杨业的声东击西之策,还讥讽他避战畏敌:“你一个率领数万精兵的大将,竟怯懦至此。”
监军是皇帝的代言人,反正领导说的就是对的,不是对的,也能解释成对的。杨业只能血战到底,以报君恩了。这次背黑锅的是主将潘美,他在后世小说中,成了迫害杨家将的奸臣潘仁美。
与宋太宗居中指挥、派监军控制军队的做法相反,萧太后是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史书称她“有机谋,善驭左右,大臣多得其死力”。
宋军来势汹汹时,她将举国兵力交给大将耶律休哥等全权统领,针对宋军分兵合击之势,决定先集中兵力抵御曹彬东路主力,再抵挡进攻云州的潘美等。她本人与辽圣宗、韩德让亲临燕京前线督战,还特许将领先斩后奏的“专杀”之权,以此统一军前号令。
由此,萧太后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并对宋军展开了歼灭性打击。辽军大胜后,萧太后人狠话不多,在当年冬天发兵南下,甚至深入宋境几百里,迫使宋太宗放弃了收复幽云十六州的念头。之后短短四年间,辽军以消灭宋军有生力量为战略目标,致使宋朝“沿边疮痍之卒不满万”。
史书说,“岐沟之蹶,终宋不振”。
05
宋辽的攻守之势再度转变后,辽朝可能会陷入和此前一样的“陷阱”,在与中原的反复拉扯中连年征战,空耗国力。
但这一次,富有远见的萧太后没有让历史重复相同的轨迹,她决定再发动一场战争,来结束宋辽之间剑拔弩张的局面。
辽统和二十二年(1004),萧太后和辽圣宗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进抵澶州(今河南濮阳)。辽军名义上是要夺回当初被周世宗带兵收复的关南地(瓦桥、益津 、淤口三关以南的地区),但有学者分析称,辽朝此次南下是为了“以战迫和”。
此时,宋朝在位的皇帝是宋太宗之子宋真宗。听说辽军大举进犯,北宋朝廷震动,宋真宗本来想听从大臣建议,跑路逃往四川,只有宰相寇准力排众议,一把拉住了皇帝,劝他御驾亲征。

▲宋真宗画像。图源:网络
事实证明,宋真宗亲征的效果立竿见影,宋军见到皇帝后同仇敌忾,士气大振。
当时,耶律斜轸、耶律休哥等名将已经去世,此次辽军南征的统帅叫萧挞凛。
萧挞凛久经沙场,立功无数,十分轻视宋人,而且为人极度残忍,辽军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命人将毒瓶投入井中,俘虏中15岁以上的男子皆杀之。到达澶州后,骄傲的萧挞凛耀武扬威,亲自到前线勘察地形,结果被宋军埋伏的弩机射中额头,当天就没命了。
辽军统帅毙命,使原本胶着的战况出现了转机。
前面说到的宋朝旧臣王继忠,便在此时登场了。
此前一年,王继忠被俘后投降辽朝。宋真宗和王继忠关系匪浅,真宗未登基时,王继忠就在他的藩邸“打工”。宋真宗不知道这哥们战败后还活着,以为他为国捐躯,还下诏追封,并提拔他四个儿子为官。因此,当王继忠代表辽朝向宋朝递交谈判的国书时,宋真宗大吃一惊,才知道老部下还活着。
这时候,宋辽双方都在密切关注可能达成和平的迹象,王继忠的出现非常及时。
于是,宋朝派出使节曹利用和辽朝谈判。宋真宗对曹利用说:“辽兵南下侵略,就是想要土地、财物,但关南之地归属中国已久,不可割让给辽国,只能许以财物,汉朝当年以玉帛赐给匈奴单于换取和平,有成功的先例。”
曹利用一脸正气地表示,臣如果不能完成任务,绝不会活着回来。
谈判时,萧太后在车上接见了曹利用,车上放一块横板,摆放餐具,邀请曹利用同饮。辽人的态度一开始很强硬,要求宋朝割地求和。萧太后说:“关南之地是后晋献给我朝的,后来被后周夺回,今天应该还给我。”
曹利用回答道:“您说的这些,我大宋并不知道。你们若想要金银玉帛之类来补助军费,我尚且不知道大宋官家是否会同意,若是提出割地的要求,我根本就不敢向官家报告。”
一旁的辽朝官员坐不住了,替萧太后说话:“我们大军南下,为的是收复故地,如果只是带些金银玉帛回去,实在愧对我国百姓。”
当时,宋辽正陷入军事僵持状态,宋军在战场上不落下风,反倒是辽军深入宋境、统帅阵亡,面对的是和当年辽太宗入中原时相似的局面,如果宋军围而攻之,辽军很可能被切断归路。所以,曹利用有底气,坚持拒绝了辽朝的领土要求,并警告说,如果辽人不同意,那就只能继续战争状态。
萧太后选择了让步,双方经过数日谈判后,签订了和约,史称“澶渊之盟”。宋朝每年提供给辽朝银10万两、绢20万匹作为“助军旅之资”,双方按照认真划分的边界(白沟河)戍守,边境解除戒严,增筑城寨,开掘河道,互不侵犯,互称南、北朝,约为兄弟之邦。
宋真宗比辽圣宗年长,此后致书于辽,便称辽圣宗为弟、萧太后为叔母,这种关系一直延续到此后的宋辽皇帝,比如之后即位的宋仁宗称辽圣宗为叔,辽兴宗即位后,宋仁宗比他年长,又称辽兴宗为弟。
澶渊之盟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宋辽放下干戈,进入长期的和平。
宋朝给辽朝的岁币也不算沉重的负担,有学者统计,宋朝每年送给辽的绢,只是约等于南方一个州的产量,而且岁币中银的大约60%,也会通过平时的贸易回到宋朝手中。
史书有个细节。曹利用谈判完回来时,宋真宗正好在吃饭,不能立即召见他,派个宦官先去问岁币数额,曹利用伸出三个手指。宋真宗听说后,以为是三百万,直呼“太多”,但转念一想,说这就能解决宋辽关系,也还行。等到曹利用前来觐见,说出真实的数字,宋真宗大喜,当即重赏他。
澶渊之盟的影响之一,是宋辽商业贸易的恢复发展。双方在边境的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朔州、代州等地设立“榷场”,互市贸易,随着宋辽商贸日益频繁,辽境内主要流通的货币都是宋钱。
活跃于澶渊之盟谈判期间的王继忠,没能回到故土,辽人继续留他下来当官。宋真宗也没有责怪这位老朋友,之后每年派使者到辽朝,都要顺便带金器、茶叶、药物等赏赐他,王继忠每次见到使者都会落泪。辽朝认为王继忠有功,对他也很优厚,不仅许以高官厚禄,还赐其国姓“耶律”。
澶渊之盟签订五年后,前后历经两朝、执掌辽朝权柄近四十年的萧太后去世,辽圣宗得知母亲去世后,“哀毁骨立,哭必呕血”。萧太后一手文治,一手武功,给后代留下了坐江山的遗产,辽朝由此进入稳定发展的全盛时期,《辽史》称,“维持二百余年之基,有自来矣”。

▲晚清“同光十三绝”中的萧太后扮相(左)。图源:网络
06
从澶渊之盟前后的历史来看,正确处理地缘政治是辽朝坐江山的秘诀之一。
这一点,在西夏崛起后再次得到体现。
西夏是党项人建立的政权,兴起于贺兰山下,占据着河西走廊,公元1038年,李元昊正式称帝建国,与宋、辽成鼎足之势。西夏一上来就跟宋朝翻脸,双方战争连年不绝。
双边博弈变成了三边外交。此时,辽朝看出宋朝疲于战事,想要借宋夏关系捞一笔。
辽重熙十一年(1042),辽兴宗耶律宗真派刘六符等为使,致信宋仁宗,信中以周世宗夺取关南地、宋太宗北伐燕蓟等陈年旧事谴责宋朝;还说李元昊与辽有甥舅之亲,宋朝不应该没有事先告知辽朝就兴兵伐夏;另外,辽朝还指责了宋朝在边境增筑工事、添置边军等。
辽兴宗在信中狮子大开口,再次索要瓦桥关南十县地。
辽使刘六符借着主子的余威,在开封口出狂言,进行恫吓,说宋朝在北境修筑的“塘泺”毫无用处,“一苇可航,投棰可平,不然决其堤,十万土囊遂可逾矣”。
所谓塘泺,是宋军在宋辽边境利用构造凹陷地带修建的大型人工湖泊群,犹如水上长城。宋朝知道,辽人不习水战,可用湖泊构成一道军事屏障,但刘六符态度嚣张,故意借此事进行挑衅。

▲宋仁宗画像。图源:网络
宋仁宗本来就烦西夏,现在辽人又来搞事,于是命王拱辰起草,复信辽兴宗。
宋仁宗的回信对辽兴宗的几点内容一一进行反驳:当年宋太宗北伐,就是因为你们支援北汉,阻挠我朝统一;关南之事都是后周的事情了,不关我朝的事;至于李元昊,他们家族本来“赐姓称藩,禀朔受禄”,是宋朝的臣子,现在叛乱,理应讨伐;还有宋军在边境的动向,那不过是边臣尽忠职守而已。
随后,宋仁宗又派富弼出使,和辽朝谈判。
这一次会谈对于宋朝来说不是很愉快。
宋使富弼是宰相晏殊的女婿,也是宋朝有名的才子。面对的辽兴宗的诘难,他辩论道,北朝难道忘了宋真宗的大恩大德吗?澶渊之役,如果真宗听从将领的建议,北朝的军队一个也逃不了,而且北朝和中原互通友好,作为人主的您可以独享好处,要是发动战争,君主就要承担祸患,鼓吹战争的大臣不过都是替自己的利益考虑罢了。
辽兴宗觉得富弼说的有道理,之后与他多次交谈,还相约一起打猎,策马并肩而行。辽兴宗不死心,一直想要宋朝的土地,对富弼说,宋朝割了地,双方就能长久和平。
富弼劝说道:“大宋官家曾命我传达:北朝既以得地为荣,南朝必以失地为辱。兄弟之国,岂可使一荣一辱哉!”
经过反复磋商后,辽兴宗决定不再索取土地。但辽朝答应的条件是,要么和辽联姻,派个公主来和亲,要么增加岁币,多给钱。
宋朝无法和辽、西夏同时为敌,也不愿和辽联姻,只好同意在澶渊之盟的基础上,再增加岁币银十万两、绢十万匹,以化解外交争端,史称“重熙增币”,也称“庆历增币”(庆历是宋仁宗年号)。
在增币的条款中还有一个细节。
辽兴宗本来要求宋朝对辽输送的岁币称“献”,富弼当面表示反对,认为这是下奉上的用语,不可用于兄弟之邦。之后,辽兴宗又要求称“纳”,富弼仍坚决反对,他引经据典地说:“历史上,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用军队、赠送礼物时用过‘献纳’一词,后来,突厥可汗被唐太宗生擒,还有这种礼节吗?”
回朝后,富弼向朝廷告知此事,说:“臣以死拒之,已经打击了辽人的气焰,不用同意这个要求。”可宋朝为了促成和约,还是在书面上用了“纳”字。
辽坐山观虎斗,捡了大便宜。
不过,宋朝也没打算让辽人无功受禄,次年(1043),宋朝希望辽朝出面,劝说李元昊纳款求和。辽兴宗自称可以对李元昊“指麾立定”,派遣大臣出使西夏,在宋夏之间充当调停者。李元昊难以同时和宋、辽为敌,虽颇有怨言,但也只能与宋议和。
至此,宋、辽、西夏形成复杂的三边关系,谁也吃不掉谁。尽管偶有摩擦,但辽朝每年从宋朝获取了数额不菲的岁币,一点儿不吃亏,堪称三方中的大赢家。史载,“至于兴宗,是时承平日久,而宋朝岁币山增而阜积矣”。

▲[辽]佚名《丹枫呦鹿图》。图源:网络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种建立在利益纠纷上的外交关系,终究隐藏着深深的裂痕。多年以后,当女真人起兵反辽,接连击败辽军时,宋朝背弃了和辽的盟约,和女真签订海上之盟,冲着悬崖边缘的辽朝推了一把。
这个兴于征伐、几经盛衰的契丹帝国,在中国北方纵横捭阖,其统治一共延续了209年,极盛时期,辽的疆域东自大海,西至流沙,南越长城,北绝大漠。俄语、希腊语、中古英语以及穆斯林文献,都曾将北中国乃至整个中国称为“契丹”,可见这个王朝在两个多世纪中的影响力之大。
辽,踏着铁蹄风沙而来,最终淹没在历史的滚滚浪潮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