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厚生劳动省日前公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日本的总和生育率降至1.20,为历史最低水平。图为日本大阪一名产妇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日本长期站在全球少子高龄化的最前线,面对的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国家存续的慢性战争。2023年日本总生育率跌至约1.2,且已连续5年下滑,高龄人口占比突破30%,年轻人口持续减少,中高龄人口快速增加,劳动力短缺与社会保险支出同步扩张,逐步挤压国家财政空间与产业竞争力。过去数十年推动的儿童津贴、育儿假与托育补助早已制度化,实际成效却相当有限,少子化不再是单一政策工具可以处理的问题,而是涉及价值观、生活型态与社会结构的长期复合危机。
在这样的背景下,日本开始将人工智能纳入少子化政策工具箱,并形成促进婚育与弥补人力缺口并行的双轨路径。政府直接投入公共资源建构AI婚姻媒合系统,试图松动年轻世代高度稳定的单身结构。内阁府自2020年起编列约20亿日圆补助地方政府导入AI配对平台,媒合逻辑不再只停留在年龄、学历与收入等条件,而是透过大数据分析人格特质、兴趣、生活习惯与互动相性,希望提高配对成功率与关系持久度。部分都道府县将婚恋支援纳入地方创生政策,把AI视为公共部门参与社会关系重建的工具。2024年起,东京等地推出具官方色彩的交友与约会App,结合AI算法与线上社群活动,降低年轻人踏出社交第一步的心理成本,也试图重新建构婚姻与家庭的社会想像。
另一条路径则更直接指向劳动市场,把AI与机器人视为支撑经济运作的基础设施。物流、制造与零售产业大量导入自动化仓储、机器人分拣与智慧排程系统,仓储中心逐渐转型为高度自动化场域。政策论述不再单纯聚焦劳工不足,而是强调透过AI与自动化,让产出成长速度超过人口萎缩速度,使经济发展在一定程度上与人口规模脱钩。这样的逻辑也延伸至长照体系,陪伴型机器人、疗愈型机器人与跌倒感测、生理监控系统逐步成为照护现场的一部分,减轻家属与照护人力的负担。在“Society5.0”愿景下,AI被定位为公共服务升级的核心工具,应用范围涵盖灾害预警、远距工作、地方行政流程与公共资源配置,希望透过数位化释放更多人力投入育儿与照护。
从政策设计来看,日本的AI少子化策略呈现高度实验性与务实性并存的特征。AI婚恋媒合,承认不结婚、不生育已成为结构性现象,背后不只是薪资与房价问题,也涉及社交孤立与人际关系焦虑。政府选择介入过去被视为私领域的交友市场,把认识对象提升为国家层级的少子化对策,反映出危机认知的转变。对于短期内难以逆转的人口结构,日本则选择先以自动化稳住经济底盘,再透过教育与劳动政策调整,将AI人才培育与生成式AI基础设施投资视为产业延命与转型的关键。
这样的路径并不保证成功,且伴随明显的社会张力。日本婚姻与性别角色观念仍相对保守,终身未婚率居高不下,年轻世代对结婚与生育的态度交织着经济压力、性别不平等与对个人自由的重视。AI配对可以协助更多人跨出认识对象的一步,却无法替代人们对亲密关系与婚姻制度的不信任。当职场依然存在对育儿女性的不利期待,当育婴假仍被部分企业视为负担,生育选择本身仍然带有制度性的惩罚风险,在这样的结构下,过度期待AI的效果,容易高估科技能够承担的角色。
在劳动层面,自动化与AI虽能支撑经济运作,却同时带来职务重组与就业不安全感。部分中高龄劳工面临的不只是工作负担减轻,而是技能被淘汰的焦虑,这需要长期且高成本的再培训与转职支持。如果政策过度强调用科技解决人口问题,却忽略劳工在转型过程中的不安与抵抗,社会对少子化与自动化的双重焦虑反而可能加深,进一步削弱对未来的信心。
对台湾而言,日本的经验既是一面镜子,也是一记警钟。台湾同样面临生育率长期偏低与高龄化加速的压力,也逐步讨论AI在智慧长照、智慧城市与产业升级中的角色。日本的实践提醒我们,少子化不是单纯的人口数量问题,而是与社交结构、性别权力关系与地方凋零紧密相连。AI媒合平台或许能降低单身与孤立的门槛,智慧化劳动系统也能在劳力吃紧时维持产能,但若不处理工时过长、薪资停滞与居住不正义,再精密的算法也只是在既有结构上覆盖一层科技外衣。
日本经验另一个值得台湾注意的重点,在于避免科技治理加剧城乡与世代落差。AI平台与数位基础设施高度集中于大都市,地方青年持续外流,地方少子化与高龄化进一步恶化。若婚恋媒合与智慧长照主要在都会区运作顺畅,地方家庭对支持系统的相对剥夺感只会更强,生养决策也更加保守。台湾若要引进类似政策,必须在设计初期就把地方与偏乡的数位落差与社会支持纳入考量,而非事后再以补贴修补。
整体而言,日本将AI纳入少子化对策,并非出于浪漫的科技想像,而是在一个难以回到过去的人口结构中,尝试寻找新的社会运作方式。关键不在于AI本身,而在于是否把科技视为重塑社会契约与生活型态的辅助工具,而非逃避制度改革的替代方案。台湾若要从日本的实验中汲取经验,就必须同时启动三个层次的讨论,如何用AI减轻育儿与照护的日常负担,如何透过制度改革修正对家庭与性别的不公平期待,以及如何让地方在数位转型过程中不被遗弃。唯有这三条路径同步推进,少子化与高龄化才可能从压垮社会的结构性压力,转化为重新设计台湾生活样貌的契机。
(作者是台中科技大学会计资讯系兼任教师,中台湾教授协会理事长,任教于台湾师范大学)












